二十年前我住的国营老厂家属院,一进大门左手边的梧桐树下,永远摆着个掉了漆的木棋盘,棋盘边角裂了两道缝,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棋子也缺了两个卒,分别用半块红砖和一个玻璃球代替,就这么个破棋盘,每天从早到晚围满了人:穿跨栏背心摇蒲扇的退休工人,刚下班工装还没换的车间师傅,甚至放了学背着书包凑过去的半大小子,连卖冰棍的张姨都愿意多在这停十分钟,就为了看两局棋,那时候我总觉得,下棋不就是个消遣吗?直到后来跟着爷爷下了十几年棋,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下棋人,才慢慢懂了:哪有什么高深的“棋道”,藏在棋盘里的,全是中国人活了几千年的生活智慧。
棋里的烟火气:普通人的棋韵从来不在雅室,在巷口和茶几上
很多人提起棋文化,总觉得是高居庙堂的雅事:要么是古装剧里文人雅士在竹林里对弈,要么是职业棋手在赛场里面无表情落子,和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搭边,但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棋从来都是扎根在烟火里的。
我爷爷是个退休的钳工,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更不懂什么“围棋十诀”“象棋八要”,但他对象棋的痴迷程度,不比任何职业棋手差,小时候我放了学,他总是把我往自行车后座一放,先拐到梧桐树下看半小时棋,再回家做饭,我8岁那年他教我下棋,第一节课不是教我“马走日象走田”,是教我“拿棋子要轻,别把棋盘砸得咚咚响,赢了别拍桌子笑,输了也别掀棋盘,不然没人愿意跟你玩”,那时候我总耍赖,下到快输了就偷偷把他的“将”挪个位置,或者把我的“车”往他家里塞,爷爷也不生气,就笑着看我折腾,等我折腾够了再跟我说:“你现在耍赖我让着你,到外面跟别人下棋,谁让你啊?”
前几年我堂哥给家里买了个红木棋盘,说是好几千块钱,摆在客厅里当摆件,爷爷从来不用,每次下棋还是搬着他那个掉漆的木棋盘下楼,别人问他为啥不用好的,他说:“那玩意金贵,放个棋子都怕刮出印子,下着不痛快,我这个破棋盘,搁地上放石头上放都行,旁边摆个搪瓷缸子装茶,才是下棋的样子。” 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发现不管是南方的巷弄还是北方的胡同,只要有老人聚集的地方,总能看到棋盘,去年我去重庆旅游,在磁器口的一棵黄桷树下,看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围在石桌上下象棋,旁边摆着一碗碗冰粉,观棋的人操着重庆话喊“架炮啊!架炮!”,吵得比下棋的人还激动,那场景和我小时候家属院的梧桐树下一模一样。 我一直觉得,棋文化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雅”,反而是它的“俗”:它不需要昂贵的棋盘,不需要特定的场地,两块砖头一搭就能当桌子,石头子画个格就能当棋盘,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能在棋盘跟前找到乐子,它是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娱乐方式,就像吃饭喝茶一样自然,哪里需要端着架子讲什么“高雅”?
落子的规矩里,藏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处世底线
很多年轻人觉得下棋的规矩都是老古董:什么“落子无悔大丈夫”,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玩而已,至于这么较真吗?我以前也这么想,直到大二那年参加学校的象棋联赛,才懂了这些规矩的分量。 那时候我一路杀到半决赛,对手是个比我大一届的学长,戴个黑框眼镜,话不多,开局我俩走得都稳,中局的时候我急于求成,想跳马抽他的炮,没注意他的车已经沉底了,马一跳出去,我的车直接暴露在他的炮口下,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手都已经碰到车想往回挪了,周围观战的同学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生气,也没喊裁判,就慢悠悠地说:“兄弟,我刚才上一步飞相的时候也看错了,本来能拦住你的马的,我都没悔,咱们这点业余比赛,赢了也没奖金,没必要坏了规矩对吧?” 我当时脸烧得能煎鸡蛋,赶紧把手收回来,说了句“对不住,是我急了”,最后那局我虽然输了,但散场之后他主动拉我去食堂吃了碗冰粉,我俩聊了俩小时棋,后来成了固定的棋友,现在每隔两周都要约着在线上杀两局,他总说,当年那局棋,他记住的不是赢了比赛,是我没硬耍赖,够敞亮。 那天之后我才明白,这些“老古董”规矩,哪里是管下棋的,分明是管做人的。 你看象棋的规则:将不能出九宫,士象不能过河,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边界,越了界就要出问题,放到生活里不就是做人要有底线,不该你管的事别瞎管,不该你拿的东西别伸手?你看围棋的规则:落子之后就不能挪,哪怕下错了也得认,这不就是告诉我们,做决定之前要三思,选了的路就别后悔,出尔反尔的人永远没人愿意和他打交道?还有“观棋不语”的规矩,别人下棋的时候你总忍不住插嘴,打乱了人家的思路,换你你烦不烦?放到生活里就是,别人做人生选择的时候别瞎指点,你不知道人家经历了什么,就别乱给意见。 这些道理,老祖宗没有写在书里教你,就藏在一盘盘棋的规矩里,你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现在很多人说年轻人没规矩,做事没底线,我倒觉得不如让他们多下几盘棋,比讲十本处世哲学的书都管用。
输赢之外的留白:棋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胜负欲
我爷爷下了一辈子棋,棋艺说不上顶尖,但家属院里没人不愿意跟他下,因为他从来不会因为赢了棋就嘚瑟,也不会因为输了棋就甩脸子,前两年夏天,他跟楼上的王爷爷在楼下下棋,下到最后一步,王爷爷的马已经卧槽,炮也架好了,再走一步就能将死我爷爷,旁边围观的人都开始起哄说“老王头今天终于能赢老陈一次了”。 结果王爷爷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儿媳妇打来的,说小孙子在家摔了一跤,头磕破了,正往医院去,王爷爷把棋子一扔,站起来就往家跑,旁边有人喊“哎你这棋都赢了走啥啊,让老陈认输给你留着局啊”,我爷爷就笑着把棋盘往边上一挪,说:“啥赢不赢的,孙子出事了还有心思下棋?这局就算他赢了,我认。” 后来过了三天王爷爷才回来,一进院子就找我爷爷要补棋,说“那天着急走,赢也赢得不光彩,咱们重新来”,我爷爷直接把棋子摆成了和棋的阵势,说:“咱俩下了快五十年了,你赢我多少局我赢你多少局早就数不清了,我跟你下棋不是为了赢你,是每天能跟你唠唠以前在厂里上班的事,比啥都强。”那天俩人没下棋,坐在梧桐树下抽了半盒烟,唠了一下午年轻时候的事,比赢十局棋都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下棋就是为了赢,不然下它干啥?直到慢慢长大才发现,棋文化里最不提倡的,就是太重的胜负欲,围棋有和棋,象棋有和局,实在下不赢就握手言和,没人会笑话你,现在的人太焦虑了:上学要考第一,上班要当销冠,连玩个游戏都要连胜,稍有不顺就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可人生哪里有处处赢的道理? 我有个在互联网大厂上班的朋友,前两年天天996,KPI稍微掉一点就失眠脱发,总觉得自己要被淘汰了,后来我教他下五子棋,告诉他不用追求赢,随便下就行,现在他每天睡前都要下半小时五子棋,哪怕输了也无所谓,他说:“盯着棋盘的时候,我就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输了就再来一局,反正也没损失,慢慢的觉也能睡着了,也不焦虑了。” 你看,棋的作用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是教你怎么接受输,怎么在输赢之外找到更重要的东西:是和家人朋友相处的乐趣,是慢下来的松弛感,是接受不完美的平常心,赢了当然好,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再来一局,人生不也是这样吗?
传承了几千年的棋文化,从来不是老古董,是当代人的生活解药
总有很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玩手机打游戏了,谁还下棋啊?棋文化早就过时了,可我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 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刷到00后跑到公园挑战象棋大爷的内容:一开始小伙子们总被大爷虐,输了就给大爷买瓶水,后来慢慢学了招,偶尔赢大爷一局,大爷就会耍赖说“刚才风把我棋子吹歪了,不算不算”,然后俩人都笑,评论区几万条留言,全是说“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还有很多围棋博主在网上做科普,给年轻人讲围棋的规则,讲职业棋手的故事,有的博主粉丝都过百万,好多00后因为看了视频,主动去报了围棋兴趣班。 我家小区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业主群里有人发起了线上象棋比赛,从二十岁的大学生到七十岁的退休老人都报名参加,最后冠军是个刚上高二的小孩,大家凑钱给他发了个200块的红包,说现在的小孩棋艺也不错,解封之后,这群线上的棋友还专门在线下约了局,现在每周六都在小区花园里下棋,成了小区里的一道风景。 你看,棋文化哪里过时了?它只是换了个形式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而已,它的内核从来没变过:教你慢下来,守规矩,懂进退,不纠结一时的输赢,现在的年轻人生活节奏太快了,每天被各种信息推着走,急着赚钱急着成功,反而忘了怎么慢下来好好生活,而一盘棋刚好就能让你静下来:落子之前想3秒,不用赶时间,不用怕落后,赢了就开心,输了就再来,这种纯粹的快乐,是刷多少短视频打多少游戏都换不来的。 我爷爷总说“棋如人生”,以前我不懂,现在慢慢懂了:人生就像一盘棋,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下一步会走什么,你也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走错了没关系,落子无悔,想办法补回来就行;实在赢不了也没关系,和棋也挺好,没必要非得争个你死我活。 我们总说要传承传统文化,其实哪里需要什么宏大的仪式?没事的时候陪家里老人下一盘棋,教孩子认认棋子,哪怕在线上跟网友下一盘五子棋,遵守规则,不悔棋,不骂人,享受下棋的过程,这就是对棋文化最好的传承,毕竟这传承了几千年的棋文化,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它就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生活智慧:落子有方寸,人生自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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