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北京傍晚依旧闷热,朝阳区八里庄社区的露天篮球场上,橡胶地面被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拍球的咚咚声、孩子的笑闹声混着蝉鸣飘出老远,场边那个穿洗得发白的首钢12号球服、脖子挂着磨掉漆的哨子、膝盖上贴着两张膏药的中年男人,就是徐黎明,他攥着半瓶冒水珠的冰红茶,眼睛盯着场上跑位的半大孩子,时不时吼一嗓子“挡拆啊!眼睛别光盯着球!”,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到一起,眼里亮得像装了光。
这个球场他守了22年,从当年刚满28岁的壮小伙,到如今50岁头发都白了小半的“徐教头”,他没赚过什么大钱,没拿过什么官方的大奖,口袋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一沓厚厚的孩子们给他画的画、写的感谢信,还有十几个磨得皮都掉了的旧篮球。
被“赶”出来的篮球梦,我不想让孩子再走一遍
徐黎明的篮球梦,是从“被赶”开始的,90年代初他上初中的时候,整个北京朝阳区能对外开放的公共篮球场加起来不到5个,学校的球场放学就锁门,单位的家属院球场有保安拦着不让外人进,14岁那年他攒了半年的早饭钱,花98块买了人生第一个斯伯丁篮球,听说国棉三厂的家属院有个球场,周末翻墙头进去打,刚投了三个篮就被保安抓住,胳膊在墙头上擦出一道十几厘米的血口子,篮球也被没收了。“我站在大门口哭了快一个小时,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有个能随便进的球场,我一定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孩子都能痛痛快快玩。”
他后来没走上职业篮球的路,高中毕业之后打了几年业余联赛,又换了好几份工作,2001年八里庄社区建成了这片露天篮球场,他路过的时候看见十几个半大孩子在场上瞎打,为了抢半个场地吵得差点动手,鬼使神差就走过去喊了一句“别吵了,我免费教你们打,以后按年龄分队,谁都有得玩”。
这句话说出口,就是22年。 第一个跟着他学球的孩子叫浩浩,那年才10岁,爸妈是从安徽来北京卖菜的,家里三个孩子,别说报几千块的篮球培训班,买一双正经的篮球鞋都舍不得,天天穿着鞋头破了洞的回力鞋来打球,脚趾头磨得流血了也不说,徐黎明看了心疼,当天就去商场花300多给他买了双安踏的篮球鞋,还哄他说“这是品牌方给教练的赞助,没人穿,刚好合你的脚”,现在浩浩已经是朝阳区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周六都雷打不动回球场帮徐黎明带孩子,他总说“要是没有徐教练,我现在可能还在菜市场帮我爸妈卖菜,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靠打球吃饭”。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改变人生”这句话是写在宣传稿里的套话,直到在球场上看见浩浩带着一群小朋友练运球,徐黎明坐在场边擦汗,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现在很多人都说体育是“精英教育”,要花几万块报私教课、要进专业梯队、要拿奖状才叫有用,可在徐黎明这里从来不是这样,他收学生从来没有门槛:不管你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还是家境优渥的小少爷,不管你是身体健康,还是有天生的缺陷,只要你想打球,随时都能来,一分钱都不用花。
最值钱的不是冠军奖杯,是孩子们手里磨破的篮球
这些年找徐黎明合作的人不在少数,有商业培训机构开三万的月薪挖他去当主教练,有网红公司找他做“街头篮球网红”,说能帮他涨粉带货年入百万,他全给拒了,别人说他傻,放着轻松赚大钱的机会不要,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免费教孩子,图啥?他总举2018年的那件事当例子。
那年他带着社区的U12队去打北京市青少年篮球联赛,参赛的其他队伍要么是专业培训机构的梯队,要么是重点校的校队,统一的名牌队服、专业的陪练、全套的护具,只有他带的这十几个孩子,队服是他掏了八千块钱找打印店印的,鞋有的是家里哥哥姐姐传下来的,有的是好心人捐的,连赛前热身的矿泉水都是大家凑钱买的,没人看好他们,小组赛第一场就对上了去年的冠军队,对方教练看见他们的装备都忍不住笑,说“你们要是现在弃权,我请你们全队吃汉堡”。
结果这群孩子硬生生咬着牙赢了那场比赛,最后打进了四强,颁奖那天,队里最小的孩子叫淘淘,兜里揣着个已经磨得表皮都掉光、鼓包变形的篮球,跑到他跟前递过一支笔说“徐教练,这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你给我签个名好不好?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教小朋友打球”,徐黎明说他那天抱着那个破篮球哭了,“我打了三十年球,拿过的业余比赛奖杯堆起来半人高,都不如那个破篮球值钱。”
去年我跟着他的球队去打社区联赛,见过一个特别沉默的小男孩叫小宇,说话很慢,打球的时候从来不和队友交流,教练喊战术他也只是点头,后来徐黎明告诉我,小宇有自闭症,12岁之前几乎不跟外人说话,爸妈带他过来的时候哭着说“我们也不指望他能打多好,就想让他能多出来动一动,跟人说说话”,徐黎明那半年每次训练都单独带着小宇,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耐心等他慢慢反应,小宇第一次开口说话,是练了半年之后的一个周末,他投进了人生第一个篮,转头对着徐黎明喊了一句“教练,我要再投一个”,那天小宇的爸妈在球场边哭了半个小时,徐黎明说“你看,这就是篮球的魔力,比任何药都管用”。
我其实特别认同徐黎明常说的一句话: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拿冠军、要走职业、要能加分才叫有意义,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咬着牙多冲的那一步,是输了球之后队友过来拍你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是你在生活里受了委屈,到球场上流一身汗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能陪你走一辈子的。
我守的不是篮球场,是普通人的体育自留地
徐黎明这22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最难的时候是2017年,社区说要把这片篮球场拆了建停车场,缓解小区停车难的问题,通知贴出来的那天,他坐在球场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去打印了请愿书,挨家挨户找居民签字。“那两个月我什么都没干,早上七点就去小区门口堵人,跟人家解释这个球场对孩子对大家有多重要,有人不理解,说我多管闲事,我就跟人掰扯,我说你家孩子以后放学了总在家玩手机,有个球场他就能出来跑一跑,不比在家伤眼睛好?”
前前后后跑了两个多月,他攒了一千两百多户居民的签名,又找街道办找居委会沟通了十几次,最后社区终于改了规划,把停车场建在了小区旁边的闲置空地上,篮球场不仅保留了下来,还申请到了经费翻新,装了照明灯,换了新的球架,加了休息的长椅。“那天新球架装起来的时候,好多老球友都过来了,我们打了一下午球,比过年还开心。”
现在的八里庄篮球场,已经成了附近有名的“网红球场”,不止是孩子,很多下班的年轻人、退休的老头都爱来玩,徐黎明特意搞了“分时制度”:下午三点到七点是 kids time,专门留给孩子训练,七点之后是成人场,周末还组织社区的业余联赛,来打球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只要缺人喊一声就能凑队,从来没有过占场地、打架的事,去年有个刚毕业来北京工作的小伙子,失恋又失业,天天晚上来球场坐到半夜,徐黎明陪他打了三次球,啥也没问,就是打完球请他喝冰汽水,后来小伙子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两箱水放到球场,给大家免费喝,现在还成了球场的志愿者,周末帮着带小朋友练球,他跟我说“那段时间要是没这个球场,没这群不认识也愿意陪我打球的人,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体育强国”,其实根本不是靠拿多少奥运冠军,靠的就是徐黎明这样的普通人,靠的就是这样一个个藏在社区里的露天球场,体育不该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不是要花几万块报班才能玩的奢侈品,它应该是所有人都能触手可及的东西: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就能去投两个篮,下班之后换个背心就能去打半小时球,退休了也能来场边投个罚球玩一玩,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对吧?
只要还能吹哨,我就守到走不动的那天
现在徐黎明的膝盖已经不太好了,是年轻的时候打球摔的,半月板磨损严重,每次带孩子训练之前都要先贴两个暖贴再贴膏药,蹲下来给孩子纠正动作的时候,要扶着球架缓半天才能站起来,有人劝他别那么拼,现在志愿者也多,交给年轻人就行了,他不干,每天还是雷打不动下午两点半就到球场,先扫一遍地上的垃圾,擦一擦球架上的灰,给小朋友的篮球打好气,等着孩子们放学过来。
现在他的志愿者队伍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全是这些年他教过的孩子:有读体育学院的大学生,有做互联网的程序员,有当老师的,有开餐馆的,周末都过来免费帮忙带孩子,他还申请了社区的公益项目,每年搞两次“社区篮球嘉年华”,给孩子们发奖品,组织亲子篮球赛,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八里庄有个“徐教练”,教球不收费,对孩子比家长还有耐心。
我上周去球场找他的时候,他正拿着个马克笔在新的篮球上写名字,是一个家长捐的二十个篮球,要送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笑着跟我说“你看,现在多好,以前我自己掏工资给孩子买鞋买球,现在好心人越来越多,还有企业主动来赞助我们的队服,我啥也不愁,就愁自己身体不够好,不能多守几年”。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球场的灯刚好亮了,孩子们的喊声响彻整个小区,徐黎明靠在球架上,看着场上跑跳的人影,脸上的笑特别舒展,他说他这辈子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守了这么个破球场,教了几千个孩子打球,“我年轻的时候没实现的篮球梦,现在这些孩子帮我实现了,我觉得值。”
其实我们的生活里,从来都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缺的就是徐黎明这样的“守灯人”,他们没什么名气,也赚不到什么大钱,却在一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给普通人留着一块能肆意挥洒汗水的自留地,把体育最本真的快乐,递到每一个喜欢它的人手里,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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