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顶着37度的高温,钻过北京天通苑西三区老家属院堆着共享单车的窄胡同,远远就听见吴翰林的大嗓门:“抬头!看人!别老盯着球脚下那点地方!”光着膀子的他球衣搭在肩膀上,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淌,脚边摆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正弯腰给一个穿拖鞋试课的小男孩纠正站姿,场边围了好几个摇蒲扇的老大爷,马扎上放着保温杯,看见吴翰林吼孩子还跟着搭腔:“小吴你轻点喊,娃刚学别吓着!”吴翰林转头笑,露出两颗虎牙:“张叔你不懂,现在不纠正,将来改习惯难着呢!”
这个场景我见过太多次,认识吴翰林三年,我每次来这个泥地球场找他,他永远是这副样子:晒得黢黑,嗓门大,衣服上永远沾着泥点,看上去和小区里送外卖的小哥没什么区别,没人能想到,8年前他还站在中甲预备队的赛场上,距离职业球员的身份只有一步之遥。
从职业预备队退队的那天,他把球衣埋在了老家的球场边
吴翰林是山东临沂人,12岁被体校教练挑中练球,16岁就进了青岛某中甲队的U19梯队,是同批队员里最被看好的边锋,2019年冬训的时候,他在一场热身赛里拼抢落地踩空,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就算养好也很难回到高强度的职业赛场了,队里当时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留在队里做后勤器材管理员,每个月拿4000块工资,要么自谋出路,队里给补三个月的薪水。
“我当时拿着退队通知在队门口站了三个小时,觉得天塌了。”吴翰林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矿泉水瓶,指节上还有上周给孩子示范动作摔的擦伤,“我从12岁开始,人生目标就只有一个:踢上职业联赛,进国家队,结果一下子就给我掐断了,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干啥。”
他背着包回了临沂老家,到家的第一天就绕着以前上学的小学转,刚好赶上放学,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学校门口的土路上踢矿泉水瓶,鞋上都是泥,踢得满头大汗还在喊“传球射门”,他蹲下来问那个踢得最凶的小男孩:“你们怎么不去球场踢,怎么不找老师教啊?”小男孩抹了一把鼻子说:“学校没有足球老师,我爸妈说学足球一年要好几万,供不起。”
这个小孩叫浩浩,现在是吴翰林青训营里U12队的队长,去年拿了北京青少年足球联赛U12组的铜靴,现在他的照片还贴在吴翰林青训营门口的光荣榜上,那天吴翰林看着这群踢矿泉水瓶的小孩,突然就做了决定:不找别的工作了,就教小孩踢球。“我小时候也是农村出来的,当年要不是体校教练免费把我招走,我家也掏不起学足球的钱,我就想,总得有人给普通人家的孩子搭个踢足球的台阶吧。” 他当天就把自己珍藏的预备队比赛球衣,埋在了老家小学操场的梧桐树底下,拍了拍土就收拾行李来了北京,他说北京人多,普通家庭的小孩也多,需要踢球的地方也多。
30块钱一节课的青训营,他开了五年没涨价
刚来北京的时候吴翰林兜里只有两万块钱积蓄,找了半个月场地才定下天通苑这个废弃的老社区球场:之前是单位的职工球场,废弃了五六年,地上都是碎石子,一下雨就积半腿深的水,连个正经球门都没有,他找了三个一起退队的队友,四个人整整收拾了半个月:自己拉碎石铺地,挖排水沟,找废品站的师傅焊了两个铁球门,又凑钱买了半新的球网,划线的时候没有石灰,就捡了半车红砖沿着边线摆,最后算下来一共花了一万八,他兜里剩下两千块钱,刚好够交第一个月的房租。
青训营开营前他在小区里发传单,写着“30块钱一节课,不限年龄,只要喜欢踢就能来”,小区里的人都以为他是骗子:“哪有这么便宜的足球课,外面最少都要两百块一节,肯定是骗钱的。”第一期开班的时候,一共只有7个孩子,其中两个还是他租房子的房东家的小孩,碍于面子过来捧场。
我第一次来他的青训营是2021年,陪朋友家的7岁小男孩来试课,刚好碰到个叫小宇的孩子摔在泥地里,膝盖擦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哇哇哭,我刚想上去扶,就被吴翰林拦住了,他站在原地喊:“自己起来!刚才是怎么摔的?是不是变向的时候脚没踩稳?自己想清楚了再起来。”等小宇抹着眼泪自己爬起来,他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碘伏和创可贴,一边给孩子擦伤口一边说:“男子汉摔了就自己爬,下次再做这个动作,重心放低,脚踩实了就不会摔了,记住没?” 后来我才知道,小宇的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小区的保洁,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奶奶,根本掏不起学费,吴翰林知道之后直接给他免了所有费用,还自己花钱给他买球鞋、护具、球衣,去年小宇代表昌平区打北京市青少年联赛,拿了U9组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跳下台,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套在了吴翰林的脖子上,小宇妈妈后来跟我说,孩子以前体弱多病,一年要住两次院,自从跟着吴导踢了两年球,连感冒都很少得,以前见了人就躲,现在当着全队几十个人的面布置战术一点都不怯场。
五年过去,吴翰林的青训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但是30块钱一节课的费用从来没涨过,遇到家里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学费,每年光他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装备、免的学费就有十几万,有人劝他涨价,说现在物价都涨了,你涨点价家长也能接受,他每次都摇头:“来我这踢球的大多都是外来务工的,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我涨10块钱,可能就有好几个孩子踢不起球了,我少赚点没关系,能让孩子多踢几年球比啥都强。” 他的青训营从来不会搞什么“保进职业队”“签约梯队”的噱头,招生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跟家长说:“我不敢保证你家孩子能踢上职业队,99%的孩子将来都走不了职业路,但是我能保证孩子在这里能练个好身体,能知道什么是团队合作,什么是赢了不骄输了不馁,就算将来不踢球,有个爱好,有个好身体,也比啥都强。”我见过太多商业化青训机构为了赚快钱,逼着孩子天天高强度训练,文化课都不上,就为了出成绩招更多学生,对比之下才知道吴翰林这话有多实在。
有人说他傻,他说足球的根本来就长在泥土里
去年有个连锁的高端青训机构找过吴翰林,开年薪50万请他去当教学总监,不用带课,只要挂个名字偶尔出席活动就行,吴翰林直接拒绝了,身边好多人都说他傻:“放着一年50万的高薪不拿,在这泥地里熬着,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如人家两个月多,图啥啊?”还有人当面嘲讽他:“你教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能踢出来几个?纯属白费功夫。”
吴翰林没跟人吵过,就给人看上个月的比赛录像:他带的U10队去打北京的青少年邀请赛,对面是个一年学费20万的国际学校的青训队,对方教练赛前看到他们的孩子穿的鞋都不是一个牌子的,还有的孩子球衣上补着补丁,还笑着跟身边的人说“这种队伍也来参赛,简直是浪费时间”,结果比赛踢完,吴翰林的队3:0赢了,对方教练赛后堵在球场门口,要挖他队里三个核心球员,说给全额奖学金,还承担所有训练费用,吴翰林说:“我不拦着孩子去,你得先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不能耽误孩子的文化课,每天至少要上六个小时的课才能训练;第二,不能逼孩子只练足球,要是孩子不想踢了,随时能回来。”最后三个被看上的孩子,两个都选择了留下来,说“就想跟着吴导踢”。 “我不是没动摇过,去年球场要被收回去改停车场,我带着家长找了居委会好几次,那段时间我天天睡不着觉,想着不然就答应那个机构的邀请算了,钱还多,也不用操这么多心。”吴翰林说到这挠了挠头,“结果那天我刚到球场,就看见几十个孩子和家长蹲在球场门口,给我递了个联名信,还有的家长说‘吴导你别担心,场地钱我们大家一起凑,你要是走了,我们孩子都没地方踢球了’,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觉得啥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说青训不行,其实根本不是没有好苗子,也不是没有好教练,是青训的门槛太高了,现在市面上的青训机构,一年学费动辄十几万,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更别说农村出来的孩子了,等于直接把90%有天赋的孩子挡在了门外,像吴翰林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给中国足球打底子的人:他不赚快钱,不搞噱头,就守着一个泥地球场,给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踢球的机会,哪怕100个孩子里只有1个能踢出来,那也是赚了,足球本来就是平民运动,它的根本来就该长在泥地里,长在普通人家的孩子脚下,而不是长在高端球场的草坪上,长在富人的钱包里。
他的愿望:第一个从泥地球场走出去的职业球员,早点来
现在吴翰林的青训营越来越红火,之前退队的几个老队友也过来义务帮忙教课,还有好几个学生家长主动当志愿者,帮忙看场地、收学费、给孩子做饭,他现在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带早训的孩子跑圈练体能,晚上7点到9点带晚训,结束了还要给每个孩子写训练反馈,发到家长群里,经常忙到12点才能回租的地下室睡觉。 他租的地下室就在球场旁边的居民楼里,一个月1500块钱,屋里除了一张床,就是堆满了足球、训练装备,还有一摞摞孩子的训练记录,他的钱包里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当年他在预备队的时候的全队合影,另一张是去年青训营所有孩子的大合影,他说每次累得撑不住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觉得浑身都是劲。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着我带的孩子里,有一个能踢上职业联赛,哪怕是中甲中乙都行。”吴翰林说到这眼睛亮得很,“到时候我就带着所有的小队员,买最便宜的看台票,去现场给他加油,告诉他,你是从泥地球场里踢出来的,别给咱老社区的孩子丢脸。”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泥地球场染成了暖黄色,一群小孩追着球跑,喊叫声和笑声飘得很远,吴翰林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个哨子,看见谁动作错了就吼两嗓子,场边的老大爷摇着蒲扇笑,放学路过的小孩趴在栏杆上看,眼里都是羡慕的光。 我站在胡同口回头看的时候,突然觉得,我们找了这么多年中国足球的希望,其实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外援身上,也不在什么国际化的青训体系里,它就在这个老社区的泥地球场里,在吴翰林晒得黢黑的笑脸上,在这群光着脚追着球跑的小孩的脚下,总有一天,这些埋在泥土里的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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