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汕头出差，顺便看了当地的潮汕民间篮球联赛，散场后和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球手阿凯蹲在球馆门口吃夜粥，他扒拉着一碗蚝仔烙，翻出手机相册给我看去年夏天的照片：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藏蓝色定制西装，站在CBA选秀大会的入场通道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套西装花了我三个月带私教课的工资，平时舍不得穿，现在还挂在我深圳出租屋的门后面，每次出门都要顺手摸两下。”阿凯伸手指给我看他的右手食指，指腹上的茧比其他手指厚一倍，那是常年带10岁以下的小朋友练拍球磨出来的，“去年我报了草根球员通道，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站在那个场馆里的时候，我觉得值，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这种普通人家的小孩，不是只有在野球场打球的命。”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两点，阿凯说他今年还要报名选秀，哪怕再被刷下来也没关系，“只要CBA选秀大会还办着，我们这种人就有奔头。”
早年的选秀：曾是没人当回事的“面子工程”
很多人不知道，CBA选秀到今年也才刚刚走完10个年头而已，2015年第一届选秀大会办的时候，别说普通球迷没听说过，就连不少CBA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都觉得这就是个“摆样子的面子工程”。 我还记得当时和一个CBA老牌俱乐部的青年队教练聊天，他听到选秀的第一反应就是嗤之以鼻：“我们青训队从12岁就开始挑苗子，天天泡在馆里练基本功，动作都是从小抠到大的，那些大学生打了四年野球，动作早就定型了，选回来还要花时间改毛病，浪费那个名额干嘛？” 那届选秀的结果也确实印证了很多人的质疑：20个参选球员，最后只选中了1个人——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方君磊，被重庆翱龙队用唯一的选秀签摘走，他在CBA一共只出场了1次，拿到2分1助攻，打了一个赛季就宣布退役，回湖南当了个图书馆的管理员，后来我看到他的采访，他说自己从来没后悔参加选秀，“我知道我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哪怕没人记得我也没关系，至少我证明了大学生球员真的能站到CBA的场地上。” 之后的三四年时间里，选秀大会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参选人数少，选中率低，就算选中的球员，大多也只能在球队坐冷板凳，打不上几分钟球，大家普遍的认知都是：想打职业？只能从小进青训队,其他路都是歪门邪道。
2020年的拐点：原来大学生真的能打CBA
改变发生在2020年的选秀大会，那一届被球迷叫做“选秀黄金一代”：张宁、祝铭震、朱松玮、林庭谦……这些现在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都是那一届出来的。 我2021年去青岛蹲过那年的选秀大会现场，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台上被选中的球员，而是台下坐的一个从太原过来的大学生，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举着张宁的手幅，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后我跟他聊天，才知道他是山西大学的学生，张宁的校友，坐了18个小时的硬座过来的，“我高中的时候跟张宁打过CUBA的基层赛，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最多就是打个CUBA的明星，毕业当个篮球教练，谁能想到他真能进CBA啊？”他说自己现在也在打学校的校队，“原来我们这种普通大学生，真的不是只能把篮球当爱好，只要练得够好，也能吃职业这碗饭。” 也是从那一届开始，大家突然发现，原来大学生球员真的不比青训出来的差：祝铭震现在已经是国家队的3D球员，张宁在山西队成了后场核心，去年还拿了全明星的三分大赛冠军，王岚钦2022年当选状元，现在已经是南京同曦的当家后卫，还进了国家队的集训名单。 我当时就写过评论说，这届选秀最大的意义，不是出了多少个好球员，而是把“职业篮球”那个原本高不可攀的门槛给踹开了一条缝，原来你不用从小就被送进青训队，不用放弃学业赌一个“打出来就上天，打不出来就报废”的未来，你可以正常上高中、考大学，在CUBA打出来,照样能站到CBA的赛场上。
当草根站上选秀台：流量不是原罪，有梦就该被看见
这两年关于选秀的争议越来越多，最多的质疑就是：“现在选秀怎么网红越来越多？是不是要变成流量选秀了？” 去年矣进宏参加选秀的时候，好多人骂他是来蹭热度的，一个扣篮网红，根本打不了职业，但我去看过矣进宏的训练视频，他为了参加选秀，花了大半年时间练对抗、练战术，减重20斤，就算最后没被选中，他站在选秀台上和那些科班出身的球员对抗的时候，已经赢了，还有去年被选中的NBL MVP杨文学，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在NBL打了五六年，拿着几千块的月薪，选秀被选中的时候，他在台上哭着说“我终于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了”，这样的故事，难道不比所谓的“流量”更动人？ 回到开头说的阿凯，他今年为了参选，早上6点就起来练力量，白天要带6个小时的青少年训练课，晚上还要抽两个小时练对抗，每个月赚的钱，一半给家里寄，一半花在请私教、做运动康复上，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万一又选不上怎么办，他笑了笑说：“选不上就回去接着教小孩啊，我现在跟我带的小孩说，你们好好练，以后可以去打CUBA，可以去参加CBA选秀，他们都特别有动力，我哪怕没选上，至少我去跟国内最好的大学生球员打过了，知道自己差在哪，回去教小孩也更有东西。”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骂“选秀网红化”，本质上就是觉得“草根不配站到职业的舞台上”，但凭什么啊？职业篮球难道只属于那些从小被挑中的“天才苗子”吗？那些在野球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把篮球当命的普通人，难道就不配拥有一个试一下的机会？流量不是原罪，有人关注才是好事，只有更多的人知道有CBA选秀这么个东西，才会有更多的小孩愿意往这条路上走,中国篮球的人才池才会越来越大。
走了10年的选秀，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走到第10年的CBA选秀，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比如俱乐部的选秀权交易还不够灵活，很多小俱乐部摆烂拿高顺位签，选到好球员就卖掉赚差价；比如青训和CUBA的衔接还有问题，很多好苗子初中就被青训队挖走了，CUBA的整体竞技水平还有待提高；比如草根球员的参选通道还不够通畅，很多民间的好球员根本不知道怎么报名。 但你要知道，NBA的选秀大会已经走了70多年才到现在的成熟程度，我们的选秀才走了10年，能走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好了。 上周我去北京的一个中学看青少年篮球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跟一个初二的小球员聊天，我问他以后想走青训还是上大学，他想都没想就说：“我先上高中考大学，打CUBA，要是打出来了就参加选秀进CBA，要是打不出来，我还有大学文凭，毕业了可以当教练，也可以干别的。” 你看，这就是选秀最大的意义：它给了所有热爱篮球的孩子多了一条选择的路，原来的篮球路是独木桥，你只能进青训，打出来就功成名就，打不出来就一无所有，很多家长不敢让孩子走这条路，怕赌输了一辈子就毁了，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正常读书上学，打球好就去参加选秀打职业，打不好也有学历，有后路,不用担心没饭吃。
那天和阿凯分别的时候，他跟我说，要是今年真的被选中了，他第一个球一定要扣，扣给所有在野球场打球的普通人，“我要让他们知道，只要你真的够热爱，够努力，CBA选秀大会的门，永远给我们开着。”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是在说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其实不用等什么天降紫微星，等哪天越来越多的普通家长愿意让孩子去打篮球，越来越多的普通孩子敢把“打CBA”当成自己的梦想，那中国篮球自然就好起来了，而已经走了10年的CBA选秀大会，就是给这些普通孩子留的那盏灯，只要你够亮,就总会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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