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东莞塘厦工业区，下午三点的太阳把水泥地晒得能煎鸡蛋，篮球架下挂着的半袖T恤已经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光着膀子的杨成功正叉着腰喊场里的小孩跑位：“阿豪你挡拆啊！盯着球看有什么用！”他脖子上挂着的哨子被晒得发烫，喊到沙哑的声音混着篮球砸地的砰砰声，飘到围栏外挤满了拎着菜、穿着厂服驻足围观的家长身上。
我第一次见杨成功是在去年的东莞民间篮球联赛上，他带着平均年龄只有12岁的“成功训练营”队打U12组的比赛，最后赢了主办方请的专业青训队，一群晒得黢黑的小孩抱着奖杯在场上蹦，他站在场边偷偷抹眼泪，球衣背后印着的“打工子弟篮球队”几个字被汗水泡得发皱，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18岁就来东莞拧螺丝的河南汉子,手里的篮球从来不是用来赚快钱的工具。
流水线上拧出来的篮球梦
杨成功的篮球梦，是在电子厂的流水线边“偷”来的。 2010年他刚满18岁，跟着同乡来东莞打工，进了塘厦最大的电子厂拧手机螺丝，两班倒每天站12小时，下班最早也是凌晨1点，同宿舍的工友下班要么瘫在床上刷短视频，要么约着去吃夜宵喝啤酒，只有他雷打不动抱着那个磨掉了皮的橡胶篮球，去厂区门口的露天篮球场投半小时篮。 “那时候篮球是我唯一的盼头”，杨成功说，那时候流水线的工作重复到麻木，拧1000个螺丝才能赚20块，每天下班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但是只要一拍篮球，就觉得浑身的累都散了，有次赶苹果的订单连续加班3天，最后一天下班的时候他脚软得踩不住楼梯，到了篮球场投第一个球直接摔在水泥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片，旁边吃夜宵的工友笑他：“杨成功你魔怔了？打球能当饭吃？多加两个班赚的钱都够你买仨篮球了。” 他没说话，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接着投，那时候他还不好意思说，自己偷偷报了东莞每年一届的“企业杯”工人篮球赛，每天抽吃饭的10分钟时间在食堂门口练运球，攒了3个月的加班费买了第一双正品篮球鞋，宝贝得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 2015年的企业杯决赛，他带着厂队对阵当地有名的五金厂队，最后3秒落后2分，他迎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了压哨三分，全场的厂工都在喊他的名字，那次的奖品是5000块奖金加每人一双安踏的篮球鞋，他现在的训练营办公室墙上，还挂着那双穿了3年、鞋底磨平了的比赛用鞋，下面贴了个便签：“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觉得，我不靠拧螺丝也能被人看见。” 后来他就成了东莞野球圈小有名气的“得分机器”，半职业的野球局找他打，一场球最少给800块，打得好能拿1500，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打22场野球，赚了两万多，比他在工厂拧半年螺丝赚的还多，那时候他的梦想是攒够20万，回老家河南周口盖个两层小洋楼，娶个媳妇过日子，直到2018年夏天的那个傍晚，他打完野球在场边喝水，看见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孩，扒着篮球场的铁丝网看了半个多小时,手里攥着5毛钱的冰棒都化了。
从野球“得分王”到小孩嘴里的“杨教练”
“叔叔，我们想学打球，但是我妈妈说培训班一节课要100多，她舍不得给我报。” 说话的小孩叫阿豪，那年10岁，爸妈在附近的制衣厂上班，每天放学没人管，就在工业区的路上乱跑，有时候还偷偷去网吧，杨成功看着小孩盯着篮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当场就说：“明天放学来这找我，我免费教你，不收钱。” 最开始只有3个小孩跟着他学，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月就来了20多个人，都是附近工厂的打工子弟，爸妈要么倒班没时间管，要么舍不得花钱报培训班，杨成功那时候就动了开个便宜篮球营的念头：“城里的培训班动辄大几千一期，这些打工的夫妻一个月赚一万块都要掰成八瓣花，哪舍得给孩子报这个？但小孩喜欢打球总比乱跑、去网吧强吧？” 他拿着前两年打野球攒的10万块钱创业，首先找场地，工业区的私人篮球场老板本来要收他2000块一个月，听说他是给打工子弟开培训班，主动降到800，还给他免了前三个月的水电费，他第一期招生定的价格是300块钱一个月，每周上4次课，还送一个定制的篮球，算下来每个孩子他倒贴几十块，第一期12个学员，他第一个月亏了2000多。 我问他后悔吗，他给我翻阿豪妈妈去年给他发的微信，去年阿豪考上了东莞的公办初中，还进了校篮球队，阿豪妈妈特意给他送了一袋子自己家腌的腊肠，微信里写：“杨教练，以前阿豪放学就乱跑，我下夜班找不到人急得哭，现在每天放学就抱着篮球去球场，成绩也进步了二十多名，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你看，这比我拿10次野球冠军都开心”，杨成功说。 这些年他遇过太多让他破防的瞬间：有个小孩家里三个弟弟妹妹，爸妈凑不出300块的学费，他直接免了学费，还送了孩子一双新球鞋，小孩过年的时候特意给他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有个天生跛脚的小孩阿凯，爸妈怕他受伤不让他打球，他特意给阿凯制定了专属训练计划，不让他剧烈跑跳，只练投篮，去年阿凯代表东莞参加了广东省残疾人运动会的篮球项目，拿了三分赛的铜牌，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给杨成功打视频，哭着说“杨教练，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没用的人”。 我问他教了这么多小孩，有没有打出名堂的，他笑着说当然有，去年有个14岁的学员被广东宏远的青训队选上了，走的时候给他塞了个自己画的贺卡，上面画着杨成功举着篮球站在篮球场边，旁边写着“杨教练，我以后要当CBA明星，回来给你当助教”，但他说自己最开心的从来不是选到天赋好的苗子：“我小时候想打球买不起，我知道那种求而不得的滋味，现在我就是想让每个喜欢篮球的小孩，不用攒三个月零花钱买球，不用扒着铁丝网看别人打，哪怕他以后不打球，能有个健康的爱好，能有个好身体，就够了。”
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路
我见过太多体育培训机构，招生话术张口就是“打职业、拿一级证、考大学”，好像体育的唯一意义就是往上爬，筛选出少数天赋异禀的尖子生，剩下的都是陪跑的废物，但杨成功的观点完全不一样。 他在训练营的墙上贴了一行字：“篮球首先是快乐的，其次才是输赢。”他从来不逼小孩练不喜欢的项目，有的小孩喜欢投篮就多教投篮，有的小孩喜欢传球就练组织，甚至有的小孩来训练营就是为了跟小伙伴玩，他也不生气，只要小孩愿意跑愿意跳，他就开心。 之前有家长找他吵架，说小孩在他这练了半年，连胯下运球都不会，是不是骗钱，杨成功当着家长的面问小孩：“你每周来打球开心吗？”小孩使劲点头，他转头跟家长说：“你家孩子以前性格内向，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敢在场上喊队友跑位，敢主动跟陌生人打招呼，你看不见这些，就盯着会不会胯下运球？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路，他能在这里交到朋友，能有个好身体，能遇到挫折不害怕，这比什么都强。”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我们对体育的功利性要求太高了，好像小孩学体育就必须要有成果，要拿奖要考学，不然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但我们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释放情绪、获得力量的出口，就像杨成功自己，他18岁在流水线拧螺丝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打职业，篮球就是他暗淡生活里的那束光，现在他就是想把这束光递给更多像他当年一样的普通小孩。 去年他的训练营办了第一届“打工子弟篮球赛”，全东莞12个工业区的24支队伍参赛，不收报名费，前几名的奖品是篮球、书包和运动鞋，所有的经费都是他打野球、拉赞助凑的，开幕的时候他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说：“我18岁来东莞的时候，以为成功就是赚大钱回老家盖房子，现在我觉得，成功就是看着你们这些小孩抱着篮球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这就够了。” 那天我坐在观众席，看着场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的小孩，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上的汗甩得满天飞，进球了就围着场边跑一圈喊，场边的家长穿着厂服，举着手机拍照，喊得比小孩还大声，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上层人的奢侈品，不需要你花几十万请私教、不需要你有优越的家境，只要你有一个愿意跑的身体，有一颗喜欢打球的心，你就能在球场上获得最纯粹的快乐。 现在杨成功的训练营已经开了8年，教过的小孩超过1200个，有12个教练，全都是跟他一样从打工仔过来的，有的以前是他厂队的队友，有的是他最早的学员，长大了回来当教练，他现在还在打野球，赚的钱大半都投进了训练营，给家庭困难的小孩免学费、买球鞋、搞比赛，至今还没在东莞买房子，租的房子就在训练营旁边的工业区出租屋里，墙上贴满了小孩给他画的画，还有各种比赛的奖状。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想再攒点钱，租个更大的室内场地，下雨天小孩也能打球，还想把训练营开到东莞其他的工业区，让更多打工子弟都能打得上球。“我叫杨成功，以前我觉得成功是活给别人看的，现在我觉得，我能靠自己的力量，让一千个、一万个小孩的童年有篮球陪着，这就是我最大的成功。”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孩投进了一个三分，跑过来抱着他的腰喊“杨教练我厉害吧”，他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脖子上的哨子晃来晃去，身后的篮球架上，挂着他那件印着“成功篮球营”的T恤，被风一吹,飘得很高。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