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朝阳区东坝的一家社区球馆做全民健身选题的采访,刚进门就被一个留着寸头、左膝盖上贴着厚厚肌效贴的男人撞了个满怀,他手里抱着三个充好气的儿童篮球,嘴里还喊着“U8组的小孩别跑,先做热身!”,这个人就是郎健。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写过东京奥运会拿金牌的00后小将,写过CBA打了十几年的功勋老将,也写过退役后生活拮据的基层运动员,可郎健是我所有采访对象里,最让我觉得“体育原来离普通人这么近”的一个,他没拿过全国性的奖项,也不算体育圈的名人,甚至因为旧伤现在连全场篮球都打不了,但在东坝周边3个社区的居民眼里,他就是大家的“体育代言人”。
谁年轻没为篮球疯过?他的疯狂是把半条腿留在了球场
郎健是土生土长的北京80后,小时候住单位大院,整个大院只有一个焊在电线杆上的破篮球架,篮筐歪了半圈,地面还是水泥地,摔一下就能蹭掉一层皮,那时候他放了学就抱着家里给买的橡胶篮球泡在球场,连晚饭都要他妈妈站在单元楼门口喊三遍才舍得回家。
“那时候真的是爱,冬天零下好几度,手冻得通红也要拍球,球鞋三个月就磨破一双,鞋底的纹路都平了。”说起年少的时候,郎健摸了摸自己左膝盖的旧伤,眼睛亮得像发光,他高中的时候就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2003年考上北京城市学院,顺理成章进了校队,当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打CUBA,哪怕能进预选赛的正赛都行。
这个梦碎在2004年冬天的一场大学生联赛半决赛,那场球他们打北京工业大学校队,最后3秒他们队落后1分,郎健拼尽全力抢到前场篮板,刚起跳要投篮,就感觉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别人脚上,“咔哒”一声脆响之后就是钻心的疼,他当场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二,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高强度的运动都别想了,打职业更是不可能。
“我在医院躺了15天,哭了15天,出院的时候把之前所有的获奖证书、打球的照片一把火全烧了,觉得这辈子和体育没关系了。”郎健说那之后他整整3年没碰过篮球,路过球场都绕着走,以前一起打球的队友喊他看球他也不去,就觉得心里那股气泄了。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那种感受,我身边也有不少练体育的朋友,因为受伤提前结束职业生涯,那种落差感不是普通人能体会的,你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目标突然没了,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郎健说那时候他觉得体育太残酷了,只给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机会,像他这种半路上掉下来的,连个退路都没有。
走了十年弯路,才发现最该做的事是给普通人搭体育的台阶
出院之后郎健做过不少工作,跑过销售,开过饭店,2010年赶上球鞋热,他开了一家潮鞋店,专门卖限量款篮球鞋,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十几万,那时候身边人都觉得他混得好,可他自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好多中学生攒两三个月生活费,就为了买一双几千块的限量鞋,买了也舍不得穿,就为了在同学面前有面子,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啊,篮球鞋不就是用来打球的吗?怎么变成攀比的东西了?”郎健说那时候他经常看到小区里的小孩抱着篮球乱跑,要么被物业赶说吵到居民,要么就是家长报了很贵的篮球班,一节课150块,教练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连动作都教不对,还有的家长说想打球找不到场地,周边的商业球馆一小时要80块,打一次球人均就要四五十,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消费不起。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开社区球馆是2017年的夏天,他在小区楼下碰到以前大院邻居家的小孩,小孩手里抱着个破篮球,蹲在路边哭,说妈妈给报的篮球班涨价了,家里交不起学费,不能学打球了,那一瞬间郎健突然想起了年少时候的自己,想起了大院里那个破篮球架,想起了自己当年因为没条件做康复,再也打不了球的遗憾。
“我那时候就想,我开球鞋店赚再多钱,也没什么意义,不如给普通人搭个台阶,让喜欢打球的人不用花那么多钱,也有地方玩。”郎健说干就干,找了半年场地,终于在东坝找了个旧仓库,一年租金30万,他把之前开球鞋店攒的50万全部投了进去,装修的时候自己刷漆,自己画场地标线,甚至把家里的沙发都搬到了球馆的休息区,2017年10月球馆开业第一天,周边来了20多个小孩,还有十几个上班族,郎健定的价格是儿童培训30块钱一节课,成人散客15块钱随便打,夜场AA制人均20块,比周边的商业球馆便宜了一半还多。
我问他定这么低的价格不怕赚不到钱吗?郎健笑了笑说:“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才开这个球馆的,我就是想让普通人也能打得起球,能真的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而不是把体育当成有钱人的消费。”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特别触动,我们平时做行业分析,总在说体育产业市场规模有多大,要培养多少顶级运动员,可很少有人关注最基层的普通人的需求:我们想打球的时候有没有地方去?有没有能承担的起的消费?如果这些基础需求都满足不了,再大的产业盘子都是空中楼阁,郎健做的事,就是在填这个最基础的窟窿。
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专属,楼下的球场比奥运金牌离普通人更近
郎健的球馆开了6年,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讲的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的主角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9岁,之前有多动症,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老师天天找家长,医生说最好让孩子多运动,发泄一下精力,可家长带浩浩去了好几个篮球培训机构,人家都不收,说浩浩上课乱跑,影响其他小孩上课,后来浩浩妈妈找到了郎健,郎健当场就说“放这吧,我来教”。
第一节课浩浩满场跑,根本不听指挥,郎健也不生气,就跟在他后面跑,跑了整整40分钟,等浩浩跑累了,才蹲下来给他递水,跟他说“你跑的比其他小朋友都快,要是能学会拍球,肯定是咱们队最厉害的”,就这么教了三个月,浩浩终于能静下心来跟着训练了,去年还代表球馆参加了北京市小篮球联赛U8组的比赛,拿了三等奖,浩浩妈妈说现在浩浩在学校上课也能坐住了,老师都夸他进步特别大。
还有个故事的主角是个叫小周的程序员,就在球馆周边的互联网公司上班,996是常态,2021年的时候体检查出来高血压、脂肪肝,还有严重的颈椎病,医生说要是再不动起来,30岁就得吃降压药,后来小周下班路过球馆,进来问了价格,第一次打了两个小时,回去睡了个特别香的觉,之后就每周二周四都来打夜场,坚持了半年,再去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了,还在球馆认识了同样喜欢打球的女朋友,今年五一刚订了婚。
“我最烦别人说体育就是拿金牌的,就是培养尖子生的,那是竞技体育,不是全民体育。”郎健说他的球馆现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真的喜欢打球,家里条件不好交不起培训费的孩子,都可以免费来学,现在馆里有3个免费学球的孩子,其中一个是周边环卫工人的儿子,去年还拿了朝阳区小篮球比赛的U10组得分王。 在我看来,郎健说的特别对,我们一直说要建体育强国,不是说我们奥运会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而是要看普通老百姓能不能随时随地参与运动,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健康,奥运冠军的高光当然值得骄傲,但普通人楼下的球场、花十几块钱就能打一下午的篮球、下班之后能和朋友一起出出汗的快乐,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意义。
熬了三年疫情没关门,他的球馆成了周边居民的第二个家
2020年疫情刚爆发的时候,郎健的球馆关了整整4个月,之后三年断断续续关了快10个月,租金照交,没有收入,他当时差点撑不住,想把球馆转让出去,消息传出去之后,周边的居民都急了,好多家长主动过来提前交了半年甚至一年的培训费,经常来打球的上班族还凑了十几万给他,说“你可不能关门,我们要是没地方打球,下班只能回家躺或者去喝酒,身体都垮了”。
“那时候真的特别感动,我才发现我这个小球馆,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是周边几千个居民的第二个家。”郎健说疫情封控的时候,他把球馆里的篮球、跳绳、羽毛球拍都拿出来,免费借给周边小区的居民,还开了免费的线上健身课,每天晚上带着大家在家练力量、做有氧,解封的时候,好多居民给他送菜、送口罩、送消毒液,说什么都要让他把球馆开下去。
现在郎健的第二家社区球馆已经在东坝的另一个社区开业了,还是一样的低价,还是一样的规矩,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未来5年能在北京开10家社区球馆,让更多普通人不用跑远,下楼就能打球,就能运动。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球馆的夜场刚开始,十几个人年轻人在场上跑着打球,喊叫声、笑声混在一起,特别有烟火气,郎健坐在休息区,看着场上的人,左膝盖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脸上的笑特别灿烂。
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就在想,我们的体育行业里,有太多人盯着顶端的流量和生意,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来做最基层的事,郎健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摆渡人”,他把体育从高高在上的赛场,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一个喜欢运动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而我们的体育强国梦,恰恰需要千千万万个郎健,需要千千万万个开在社区里的平价球馆,需要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也是我们做体育行业写作者,最应该记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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