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04年8月28号那天的味道,初中食堂刚出锅的白菜猪肉包子香,混着电视里解说员撕心裂肺的吼声,整个食堂几百个学生举着饭盆跳,我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掉在校服裤子上,油浸了好大一片,我愣是没察觉。
电视里的刘翔穿着红色的运动服,跳上领奖台,举着国旗晃,解说员的嗓子都喊劈了:“刘翔赢了!刘翔创造了历史!黄种人也能站在短跨项目的世界之巅!”那天之后,“中国飞人”这四个字,就刻进了我,以及所有中国人的记忆里。
刘翔:我们欠他的那句对不起,藏着一代人体育观的成长
在刘翔出现之前,世界田径的短距离赛道上,黄种人是默认的“陪跑者”,当时业内甚至有个公开的定论:黄种人的肌肉类型和身体结构,根本不可能在110米栏这种考验爆发力的项目上跑进世界前八,刘翔的出现,直接把这个定论撕得粉碎。 2004年雅典夺冠,他跑了12秒91,平世界纪录;2006年洛桑田径大奖赛,他跑了12秒88,打破保持了13年的世界纪录,那几年我书包上挂着刘翔的钥匙扣,连写作文的素材都全是他,每次遇到难事,想想“刘翔能打破外国人的定论,我这点题算什么”,瞬间就有了劲儿。 那时候的我们,太需要这样一个冠军了,我们迫切地想向世界证明,中国人、黄种人,不比任何人差,也正是这种急切,让后来的两次退赛,变成了刺向刘翔的刀。 2008年北京奥运会,我在高中教室里盯着投影屏幕,看着他试跑了两步,表情痛苦地蹲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赛场,全班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就有同学骂“装什么装,在家门口都不敢跑”“国家白培养他了”,我那时候也懵,心里堵得慌,也跟着默认了“刘翔是逃兵”的说法。 直到我大三那年参加校运会110米栏,跑到第三个栏的时候踩空摔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我咬着牙想撑起来跑完,刚一使劲疼得直冒冷汗,最后还是被裁判扶下了场,坐在场边冰敷的时候我突然就懂了刘翔:当你拼尽所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退赛不是懦弱,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跑道的尊重。 我们那时候太急了,急着要一个冠军证明自己,急到忘了站在跑道上的那个人,首先是个会疼、会受伤、会有极限的普通人,不是只会拿金牌的机器,这两年翻到刘翔的短视频,评论区里全是“翔哥对不起”,我也跟着留了言,我们欠他的这句对不起,迟到了十几年,也恰恰说明,我们对体育的认知,终于从“唯金牌论”,落到了“看见人本身”。 刘翔给“中国飞人”写下的第一个注脚,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打破偏见”:别人说你不行,不重要,你跑出来的成绩,才是最好的答案。
苏炳添:9秒83的奇迹,原来普通人也够得着
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半决赛那天,我跟程序员大刘挤在我家10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直播,大刘那天本来要通宵改项目bug,电脑都开好了,看到苏炳添小组第一冲线,跑出9秒83的时候,他嗷的一声蹦起来,把键盘都碰掉了,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抱着在客厅跳,楼下邻居都上来敲门问是不是打架了。 大刘那年31岁,身高1米7,体重180斤,脂肪肝中度,爬三楼都喘,他从小就喜欢跑步,但是初中体育老师摸了摸他的腿,说“你个子太矮,步幅上不去,练短跑没前途”,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上过跑道,那天晚上他跟我喝了三罐啤酒,红着眼说:“苏炳添也才1米72啊,人家都能跑9秒83,我凭啥就不能跑?” 第二天他就买了双跑鞋,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绕着小区跑5公里,风雨无阻,半年之后他瘦了30斤,体检的时候脂肪肝全消了,去年还去跑了半程马拉松,成绩2小时15分,站在终点线的时候他拍了个朋友圈,配文是“原来我也能做到”。 苏炳添其实从来不是“天选之子”,按传统的短跑选材标准,他甚至连“合格”都算不上:身高只有1米72,顶尖短跑选手的平均身高都在1米85以上,光是步幅就比他多出去10厘米,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教练都觉得他顶多跑到10秒出头,不可能有大成就。 但他就是不信邪,28岁的时候冒着成绩倒退的风险改起跑脚,把原来的右脚起跑改成左脚,硬生生把反应速度提了0.0几秒;别人练到晚上九点就休息,他加练到十点,还自己找科研团队分析步频,把每一步的发力都扣到极致,32岁,已经是短跑选手的“退役年龄”,他反而跑出了9秒83的黄种人最佳纪录,成了第一个站在奥运会男子100米决赛跑道上的中国人。 去年我去中山参加一个民间田径公开赛,碰到了32岁的外卖员阿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苏炳添同款钉鞋,号码布直接别在美团的工作服外面,跑的时候工作服下摆飞起来,比旁边穿专业运动服的选手还显眼,最后他跑了10秒98,拿了业余组100米季军,领奖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外卖工牌和奖牌挂在一起,举着给镜头看。 我后来跟他聊天,他说16岁的时候在体校练短跑,最好成绩11秒2,本来有机会进省队,结果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堆债,他只能退学出来打工,当过保安,进过工厂,后来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早就把跑步的梦想扔了,2021年看到苏炳添跑9秒83那天,他刚送完一个超时的单,被客户骂了一顿,蹲在路边吃泡面,刷到视频的时候泡面汤洒在裤子上都没察觉,“人家苏炳添被说黄种人跑不进10秒都能做到,我为啥不能把丢了的梦想捡回来?” 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在江边练一个小时短跑,下午没单的时候就去公园的跑道练步频,钉鞋是攒了三个月外卖钱买的,磨坏了两双,他说他现在也不指望当专业运动员,“能跑赢去年的自己,就够了。” 苏炳添给“中国飞人”写下的第二个注脚,是“看见可能”:原来不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站在聚光灯下,普通人靠着死磕,也能打破自己的天花板,跑出属于自己的奇迹。
从赛场到街头,“飞人”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属标签
去年杭州亚运会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我在现场看的,前三棒中国队还落在第五位,最后一棒的00后小将陈佳鹏接棒之后,像风一样往前冲,连续超过四个人,最后一步反超日本队冲线的时候,整个体育场的人都站起来喊,我旁边坐着个穿苏炳添国家队队服的小伙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手里的国旗都扯破了。 散场之后我跟他聊天,他叫小宇,是体育学院大一的学生,老家在贵州毕节的山里,他说小时候上学要走五公里山路,他每天都跑着去,跑着回,穿的是奶奶缝的解放鞋,鞋底磨破了就垫两层硬纸板,初中的时候体育老师给他看了苏炳添的比赛视频,跟他说“你跑得这么快,好好练,以后也能当飞人”,他才知道原来跑步也能改变命运。 他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练跑步,在山里的土路上跑,鞋磨坏了七八双,去年考进了体育学院的田径教育专业,毕业之后打算回山里当体育老师,“我想教山里的小孩跑步,告诉他们,只要敢跑,山沟里也能跑出飞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飞人”这四个字,不再只属于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顶尖运动员:我见过脑瘫选手陈锦源,从小走路都不稳,练了8年短跑,100米能跑12秒多,他说“我不想跑赢别人,我就想跑赢我的脑瘫”;我见过52岁的张阿姨,退休前是会计,高血压高血脂,跑了三年马拉松,现在全马能跑进4小时,身体比30岁的年轻人还结实;我见过三个快递员组成的接力队,每天下班之后在快递站旁边的空地上练接力,去年拿了市民田径赛4×100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三个人还穿着快递工作服。 这些人没有世界冠军的光环,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甚至很多人跑步不是为了拿奖,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为了圆自己小时候的梦,为了给孩子做个榜样,但在我眼里,他们都是“中国飞人”。 现在的我们,已经不需要靠一块金牌来证明什么了,“中国飞人”的内涵早就变了:它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属title,而是每个不肯认输、敢往前跑的人的勋章,你不用跑赢全世界,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的飞人。 前两天我在楼下公园夜跑,碰到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跑得飞快,她奶奶在后面喊“慢点儿别摔着”,小姑娘头也不回地喊“我要当苏炳添那样的飞人!”风把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个小翅膀。 你看,跨越30年的风,从刘翔的12秒88吹过来,吹过苏炳添的9秒83,吹过外卖员阿凯的江边跑道,吹过山区里小宇跑过的山路,也吹到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上,我们追了这么多年的“中国飞人”,追的从来不是那一串冰冷的数字,也不是某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追的是那种“别人说我不行我偏要行”的韧劲儿,是那种“哪怕我只是个普通人,也能活出自己的精彩”的底气。 风还在吹,跑道就在脚下,你我每一个迎着风往前跑的人,都是自己的中国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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