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武汉,刚过梅雨季的风裹着点塑胶跑道的热气吹过来,我靠在球场门口的遮阳伞下,看着穿各色球衣的人背着包往里面走,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混着年轻人的笑闹,是我听了15年的“白噪音”,15年前我从省男篮青年队退下来,膝盖十字韧带断了两次,再也扛不住专业队的高强度训练,拿着安置费咬咬牙在老社区边上租了块空地,开了这个只有两个全场、三个半场的野球场,当时我爸骂我不务正业,说好好的体育局编制不去考,开个球场能赚什么钱?15年过去,我确实没赚到大钱,连换车的钱都还没攒够,但是我见过的故事,比任何一场我打过的职业赛事都让我动容。
捡废品的62岁阿叔,是我这里的“常驻三分王”
我认识陈叔是在8年前,他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装矿泉水瓶的蛇皮袋,穿的球衣是洗得发白的宏远队旧款,脚上的球鞋鞋尖都磨破了,站在边线看了半个多小时,有人喊他组队凑个数,他连忙摆手说“我不会打,我就看看”,后来问了周围的人才知道,陈叔以前是汽修厂的焊工,50岁那年老伴中风偏瘫,家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儿子在外地打工压力也大,他就每天捡废品换点零花钱贴补家用,每天只有傍晚六点半到七点半,把老伴安顿好吃了饭,才能出来晃一个小时。
后来大家熟了,每次组队缺人都喊他,他一开始不好意思,打了两次大家发现,这个话不多的老头,三分准得离谱,他手上还有当年做焊工留下的烫伤疤,投球之前总习惯蹭蹭裤腿,出手弧度高得离谱,十个球能进七八个,去年我搞社区业余篮球赛的三分赛,报名费20块钱,陈叔犹豫了三天才报,决赛那天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三分线外连续投进12个球,把一众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看傻了,最后拿了冠军,奖品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一双李宁全城10。
颁奖的时候陈叔接过鞋,手都在抖,说“我活了60多年,第一次穿新篮球鞋”,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特意把老伴推到球场边来看他比赛,穿着新鞋给老伴投了十个球,中了八个,老伴坐在轮椅上拍着手笑,口水都流下来了,他擦着老伴的嘴说“你看,我还能打球,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以前打专业队的时候,教练天天跟我们说,体育的目标就是赢,就是拿冠军,就是要比所有人都强,但是认识陈叔之后我才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体育哪里是要赢别人啊,是要赢那个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自己,陈叔每天要给老伴擦身、做饭、喂药,要走三公里路捡废品,要算着医药费够不够、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多少,只有这一小时的打球时间,是他一天里唯一不用想柴米油盐、不用想烦心事的时间,站在三分线外抬手的那一秒,他不是要照顾老伴的丈夫,不是捡废品的老人,他就是个热爱篮球的普通人,这就够了。
断了跟腱的17岁少年,在这里重新找回来跑的勇气
林小宇第一次来我球场的时候,是2021年的秋天,被他妈妈扶着,拄着双拐,帽檐压得极低,连说话都声音很小,他妈妈拉着我的手哭,说孩子以前是市重点中学的校队主力,最大的梦想是打CUBA,结果打市联赛的时候落地没站稳,跟腱断了,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比赛,他在家关了三个月,好几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说活着没意义,我当时把他俩请到门卫室,给小宇倒了杯冰可乐,跟他说“你就在我这坐着看,不用你打,什么时候想投两个就投两个,我这永远不收你钱”。
最开始的一个月,小宇每次来都坐在我球场最偏的那个边线椅子上,穿着以前校队的旧球衣,盯着场上的人跑,一句话都不说,有次下小雨,大家都走了,他还坐在那,我扔给他一个篮球,说“没人,你坐着投两个试试”,他接过球,坐在椅子上抬手投,第一个球连框都没碰到,第二个打了个飞边,第三个“唰”的一声进了,我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在抖,那天他妈妈站在球场入口,捂着嘴哭了半天。
后来他慢慢开始拄着拐站起来投,再后来脱了拐慢慢走,今年春天他再来的时候,已经能上场打半场3v3了,虽然跑不快跳不高,但是三分准,意识好,每次组队大家都愿意带他,上个月他来球场找我,给我送了一盒他们学校门口买的草莓,说“哥,我报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康复专业,以后我要当康复师,帮更多像我一样受伤的人重新回到球场上”。
我当时拿着那盒草莓,站在太阳底下鼻子都酸了,我22岁那年第二次韧带断裂,医生跟我说再也打不了专业赛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月没出门,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了,觉得这辈子跟篮球再也没关系了,但是你看,体育从来不会抛弃任何人,它就算给你关了一扇门,也会给你留一扇窗,你以前是在球场上跑的人,现在你可以帮更多人重新跑起来,这比你自己拿多少冠军,都要有意义的多。
没有奖金没有裁判的决赛,是我见过最棒的篮球比赛
我这辈子看过无数场职业比赛,现场看过CBA总决赛,也在电视上看过奥运会男篮决赛,但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2022年底我们球场办的那场“解封杯”篮球赛,当时武汉刚解封第三天,就有十几个球友找我,说想搞个比赛,不管什么规则,不管什么奖品,就是想痛痛快快打一场,憋了三个月快憋坏了,我当时就说没问题,场地费全免,我自己掏腰包买奖品。
报名的人什么职业都有:外卖员、中学老师、水果店老板、刚毕业的大学生、甚至还有两个50多岁的退休干部,没有裁判,大家自己喊犯规,没有计时表,用手机倒计时,连记分牌都是我找了块硬纸板自己写的,决赛那天特别冷,风刮得脸疼,但是场边围了上百个观众,还有住在附近的阿姨特意回家拿了保温杯,给大家倒热水喝。
最后进决赛的两队,一队是三个外卖员,一队是四个刚上大学的学生,打到最后剩3秒的时候,外卖队还落后两分,球传到了那个叫阿凯的小伙子手里,他后撤一步扔了个超远三分,球刷网进的那一秒,整个球场的人都在喊,阿凯把手上送外卖的手套一扔,抱着队友在地上滚,他口袋里的接单手机还在响,他掏出来直接按了关机,说“今天天塌下来我也要先庆祝十分钟”。
最后的奖品特别寒酸,冠军队每人一瓶1.5升的脉动,还有我花20块钱一个定制的奖牌,上面刻了一行字“2022年冬,我们重新站在球场上”,那天晚上大家凑钱在球场边上的烧烤摊吃东西,阿凯喝了两瓶啤酒,红着眼睛说,封控的三个月,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阳了发烧到39度,没人照顾,每天就靠翻以前打球的视频过日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出来跟兄弟们打一场球,今天这个奖牌,比他跑外卖赚一万块钱都开心。
我当时坐在旁边吃烤串,听着大家吵吵嚷嚷地说下次比赛要搞什么规则,突然就想明白了,我们天天说的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升国旗的那一刻才叫体育精神,是不管遇到多大的坎,你心里还有个念想,还有个热爱的东西,你就垮不了,体育从来不是给少数精英准备的奢侈品,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不管你是什么职业,赚多少钱,有没有天赋,只要你愿意站在球场上,你就能感受到那种纯粹的快乐。
写在最后
这些年我这个球场也有几个不成文的规矩:学生来打球半价,低保户、残疾人来打球免费,每年暑假我都免费开篮球培训班,教社区里的留守儿童打球,去年有个我教了三年的小孩,考进了市体校,过年的时候给我拎了一筐他奶奶种的橘子,说以后要打CBA,赚钱了给我换个有顶棚的新球场,我当时笑着说我等着,心里暖得不行。
现在网上总有人讨论,中国体育怎么才能更好?有人说要多拿金牌,有人说要发展职业联赛,有人说要捧出更多的体育明星,但是我开了15年野球场,我觉得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领奖台上,不在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而是在这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野球场里,在放学之后背着书包泡球场的学生身上,在下班之后换了球衣挤地铁来打球的上班族身上,在62岁还在投三分的陈叔身上,在断了跟腱还想帮别人康复的小宇身上,在送外卖还要抽时间打球的阿凯身上。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了冠军才算数,你每天下班跑三公里,周末跟朋友打一场球,放假带孩子去公园踢踢毽子,这都是体育,它给你的那种不服输的劲,那种纯粹的快乐,那种跟朋友在一起的归属感,是刻在你骨子里的,能帮你扛过生活里所有的难,15年前我开这个球场的时候,我以为我是放弃了自己的篮球梦,现在我才知道,我不是放弃了,我是把我的梦摊开了,给更多人用,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要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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