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我在北京东五环外一个临时改造的棒球场蹲点，地表温度将近38度，铁丝网围栏外的杨树叶被晒得打卷，场里9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棒球服的中年男人，正追着一个磨得掉皮的硬棒球跑，喊叫声压过了不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
我是做民间体育观察的,之前跑过职业联赛的发布会，也采访过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但那天在场边站了半小时我突然明白：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故事固然耀眼，但真正藏着体育本质的，永远是这些连规则都记不全、跑垒能跑错方向的普通人。
凑够9个人的队，我们花了半个月
我在场边认识了大刘,这个38岁的互联网公司中层是这支业余棒球队的发起者，他的左肩刚被飞球砸出了一片紫红色的印子，却坐在台阶上啃着冰棒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
“说出来你不信，我们凑这9个人，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大刘说，他上一次摸棒球还是2007年，那年他读大二，是学校棒球社的外野手，毕业之后手套往后备箱一塞，就再也没拿出来过，2020年疫情封控在家的时候，他天天陪老大上网课、给老二冲奶粉，凌晨三点哄完娃坐在客厅抽烟，刷到大学棒球社的老视频，突然就哭了。
他先是在自己的车友群里问有没有人想打棒球,本来以为没人响应，没想到跳出来两个同好：一个是开网约车的老张，年轻时在体校练过垒球，后来结婚生子就放弃了；另一个是做设计的小冯，90年的，之前在韩国留过学，喜欢看棒球比赛但从来没实际打过，三个人建了个小群，又在本地生活论坛、业主群里挨个问，陆陆续续拉了12个人进来，结果临到第一次活动，退了3个：一个做外贸的要去广州出差赶订单，一个家里老人摔了要陪床，还有个老婆快生了走不开。
“我提前一周就发了接龙，最后临开场前一天还在挨个打电话哄人，”大刘笑着说，他给那个要陪娃上围棋课的队友承诺，“你就来俩小时，你们家娃要的奥数题库我包了，我手里有海淀名师的全套资料”，才终于把人劝过来。
我之前总觉得,参加体育运动最麻烦的是要花钱买装备、找场地，直到认识大刘他们才知道，对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来说，最奢侈的从来不是钱，是“属于自己的两个小时”，这群人里最小的32岁，最大的45岁，上有四个老人要赡养，下有至少一个娃要管，工作日要应付KPI和客户的需求，周末要送娃上兴趣班、陪老婆逛超市，能抽出完整的两个小时扔球，比升职加薪还难。
一个20块的硬球，砸走了我这周所有的不痛快
42岁的老周是队里的捕手,他开的小餐馆去年刚从疫情的亏损里缓过来，至今兜里还揣着三张供货商的欠条，他的护具是大刘大学时候用的，护膝的地方已经磨破了洞，里面塞了两层旧毛巾，每次蹲捕十分钟就得站起来揉半天膝盖。
上周的活动里,老周接了一个力度很大的投球，手套震得他手腕麻了半天，他却突然站在场中央大吼了一声，声音大到半个球场的人都回头看，后来他坐在场边跟我聊天，说那一声喊出来，他憋了整整一周的火终于散了：“上周我店里三个服务员同时辞职，食材涨了15%，还有个客人吃菜吃出个虫子，张口就要我赔一千块，我天天对着客人赔笑，对着员工说好话，连跟我老婆都不敢发牢骚，就怕她担心，刚才那球砸在手套上那一下，我突然就觉得，啥破事都不算事了。”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被读者问“普通人体育锻炼的意义是什么？又拿不了奖，还累得要死”，那天我看着老周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像个小孩，突然就有了答案：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为了争第一，是给你一个合法的情绪出口，你在职场上受了委屈不敢哭，在家里遇到糟心事不敢发脾气，怕别人说你幼稚、说你扛不住事，但在球场上不一样，你可以喊到破音，可以因为接不到球骂自己两句，被球砸疼了也可以龇牙咧嘴不用硬撑，你不用带任何面具，就只是你自己。
大刘也跟我说,他上周刚因为项目出问题被领导骂了半小时，回家又赶上儿子数学考了61分，老婆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天天加班不管孩子，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开车在小区里转了三圈还是没敢进门。“今天我被球砸了肩膀那一下，疼是真疼，但爽也是真爽，那点不痛快顺着疼劲全都跑没了，回家我还能笑着给我儿子讲题。”
那天我在场边看着他们,有人挥棒挥空了摔个屁股蹲，全场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接飞球砸到了队友的脑袋，两个人追着打了半圈，没有裁判吹犯规，没有人记比分，甚至连规则都是凑活的，只要球不飞出围栏就算有效，但他们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球员都开心。
我们不需要专业场地，只要有个地方能扔球就行
这支球队到现在为止,换了三个场地，最开始他们找了家附近公园的空草地，刚打了十分钟就被保安赶了，说怕球砸到散步的老人小孩；后来又找了个废弃的停车场，地面坑坑洼洼的，每次跑垒都有人崴脚，打了两次就不敢去了；最后才找到东坝这个临时场地，是一个做体育培训的老板租的，平时给小孩上棒球课，周末空出来两个小时低价租给他们，一小时200块，AA下来每个人才20多，比喝一杯喜茶还便宜。
他们的装备也大多是二手的,大刘的手套在后备箱放了15年，硬得跟石头一样，每次打球之前都要拿身体乳揉十分钟才能用；老周的棒球棍是他儿子不用的网球棍改的，上面缠了两层绝缘胶带，挥起来的时候还晃；还有个做老师的队友，棒球服是学校运动会发的，背后还印着某某中学的logo。
我见过太多人说“棒球是高端运动，一身装备就要几千块，普通人玩不起”，但看着这群人我就觉得可笑，体育什么时候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利？不是你穿着限量款的球服、拿着定制的球棍才叫打棒球，也不是你在几万块的会员制球场打球才叫热爱体育，这群人里有人连全垒打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人跑垒经常跑错方向，但他们比那些在球场摆拍两个小时、修图修三个小时的网红，要懂体育一万倍。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本质的内核，让人快乐”，不管你是专业还是业余，不管你有钱没钱，只要你跑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挥棒的时候能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在脑后，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所谓的“高端运动”“精英门槛”，不过是商家造出来的噱头而已，真正的热爱从来不需要门槛。
下次打球，希望我能不接工作电话
那天打球的两个小时里,大刘一共接了8个电话：3个是下属问方案的修改意见，2个是客户催进度，1个是老师打电话说他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还有2个是推销电话，他每次接电话的时候都皱着眉，挂了电话就站在原地缓半分钟，再笑着跑回场上。
老周接了3个供货商的电话,挂了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他对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就不能让我消停俩小时”，转头看见队友挥棒打偏了，又笑着喊“你这是打鸟呢？往哪挥啊”。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商量，下次活动的时候所有人都把手机放在替补席的包里，除了家里有急事，谁都不许接电话。“我就想安安稳稳打两个小时球，不用想KPI，不用想娃的作业，不用想店里的生意，就当这两个小时我不存在，行不行？”大刘的话说完，所有人都跟着点头。
我当时听完这话差点哭出来,现在的中年男人真的太苦了，睁开眼身边全是要依靠你的人，没有你可以依靠的人，你是员工，要对领导负责；你是老公，要对老婆负责；你是爸爸，要对孩子负责；你是儿子，要对父母负责，唯独没有人问你，你自己想做什么，只有在球场上的这两个小时，你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你就是你自己，就是个想把球扔得更远一点的普通人，这两个小时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们刚打完球，坐在场边分吃一包烤肠，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脸上的汗混着灰，笑起来的时候牙格外白，有个路过的小男孩扒着围栏看了半天，大刘扔了个软球给他玩，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们打球好厉害”，大刘笑得耳朵都红了，摆手说“叔叔们就是瞎玩”。
我站在路边打车,看着他们闹哄哄的样子突然就懂了，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为了拿奖牌，也不是为了发朋友圈炫耀，是为了给庸常的生活开一个小口子，让你能把攒了好久的疲惫都倒出去，让你知道你还能像个小孩一样跑、一样跳、一样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了见这些野球场上的普通人，你才会明白，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最便宜也最珍贵的治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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