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城西城中村的草根球场做青少年体育调研,刚走到球场门口就被人塞了半瓶冰矿泉水:“记者同志是吧?先歇会,等这帮小孩打完这节训练赛我再跟你聊。”
抬头看眼前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篮球服,后背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垃圾大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脚边放着半麻袋空矿泉水瓶和废纸箱,手指关节上全是冻裂的小口子,他就是张保国,周边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的“垃圾大王”,也是3支草根少年篮球队的创始人兼唯一的教练。
“垃圾大王”的外号,是我捡了8年废品赚来的
张哥今年52岁,年轻时是市机床厂的主力后卫,1998年还拿过市职工篮球联赛的MVP,那时候周边的人都叫他“张三分”,没人想到他后半辈子会落个“垃圾大王”的外号。
2015年机床厂倒闭,张哥在搬运库存货物的时候被掉下来的铁箱砸伤了左腿,彻底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厂子赔的几万块钱除了治病,剩下的都给了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那时候他每天没事就蹲在城中村的空地上晒太阳,看着村里的小孩放学了要么泡网吧,要么蹲在路边打手游,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天天跟校外的混混混在一起,打架斗殴是常事。“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个球场给这帮小孩玩,他们是不是就不会乱跑了?”
想法是好的,可租场地、买篮球、做训练服,哪一样都要钱,张哥手里没积蓄,又不想伸手问亲戚朋友借,某天他看到路边扔的空矿泉水瓶,突然来了主意:“反正我每天也没事干,捡废品换钱,总能攒够开球场的钱。”
从那天起,张哥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沿着小吃街、菜市场、居民小区转,捡别人扔的空瓶子、废纸箱、旧家电,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赚一百多,运气不好也就二三十块,刚开始周边的人都笑话他:“以前打球那么风光的‘张三分’,现在怎么当起拾荒的了?”还有人故意把垃圾扔在他必经的路上奚落他,张哥从来没往心里去,捡起来擦干净扔进麻袋里,转头就去废品站换钱。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丢人的时候,他挠挠头给我讲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去年12月下大雪,他看到护城河的冰面上飘着一个挺大的废纸箱,估摸着晒干了能卖3块多,够给训练的小孩买3瓶矿泉水,他踩着冰面就过去捡,结果走到中间冰面裂了,半个身子直接陷进了冰水里,当时零下七八度的天,他爬上来第一件事是把纸箱举得高高的,怕被水打湿。“我抱着纸箱往家跑,路上的人都看我,说这个捡垃圾的不要命了,我当时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就想着这个纸箱没湿,能换钱给小孩买水喝,值。”
就是靠这样一麻袋一麻袋的废品,张哥攒了大半年,凑够了5000块钱租下了村里废弃的旧仓库,自己刷地坪、用收来的废铁块焊篮球架底座,2016年冬天,这个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草根球场,就这么开业了,而“垃圾大王”的外号,也从那个时候慢慢叫开了。
我捡的是垃圾,眼里装的是别人瞧不上的“野孩子”
球场刚开的时候,没人敢把孩子送过来,大家都觉得一个捡垃圾的能教出什么好来?张哥的第一个队员,是当时村里有名的“问题少年”小宇。
小宇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14岁就长到了1米72,天天逃学去网吧,还跟校外的混混打架,上次把人家的头打破了,爷爷奶奶赔了两万多,急得直掉眼泪,张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围栏外面看别人打球,脚边还放着半块砖头,准备等会儿跟人约架,张哥扔给他一瓶冰可乐,冲他招招手:“小子,看你个子挺高,要不要跟我打1v1?你赢了我给你买你盯了好久的那双AJ,输了以后就别拿砖头跟人比划,跟篮球比划。”
小宇当时还不服气,拿着球就冲上去了,结果被左腿还有伤的张哥晃得摔了三个屁股蹲,10比0输得干干净净,从那天起,小宇天天准时来球场报道,再也没去过网吧,也没跟人打过架,去年高考,小宇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省城的体育学院学运动训练,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帮张哥带小队员,他总跟弟弟妹妹们说:“没有张叔这个垃圾大王,我现在说不定就在少管所里待着了。”
在张哥的球队里,像小宇这样别人眼里的“问题孩子”“废孩子”还有很多,11岁的朵朵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爸妈都觉得她这辈子跟体育不沾边,她却天天趴在球场围栏外面看别人打球,一站就是一下午,张哥发现之后主动叫她进来,一开始让她当球队的计分员,后来特意用收来的旧钢管给她焊了个投篮辅助支架,教她练定点投篮,现在朵朵虽然跑不快,但是定点投篮命中率能到70%,去年参加市残疾人青少年篮球赛,最后5秒钟她投进了绝杀球,拿了女子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爸妈喊:“你看!我也能当冠军!”她妈当时在看台哭的站都站不住,后来给张哥送了一篮子土鸡蛋,拉着他的手说:“我们都以为朵朵这辈子就是个废人,没想到你让她成了我们全家的骄傲。”
我问张哥,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精力在这些别人都瞧不上的孩子身上?他指了指脚边的半麻袋废品跟我说:“你看这些瓶子、纸箱,别人用完就扔了,当是垃圾,我收回来分类整理,送到废品站还能换钱呢,小孩哪有什么天生的坏孩子、废孩子?就是没人愿意花时间拉他们一把,就像没人愿意弯腰捡地上的垃圾一样,你捡起来擦干净,说不定都是宝贝。”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6年了,见过太多动辄几万块报名费的高端体育培训班,他们招生的时候挑家境、挑天赋、挑孩子的外形,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有钱人专属的奢侈品,可张哥的球队从来没有门槛,不管你是低保户的孩子,还是身体有缺陷的孩子,只要你想打球,随时都能来,一分钱学费都不收,他靠捡废品攒出来的不是球场,是给这些底层孩子留的一扇门,推开这扇门,他们能看到除了网吧、流水线、早早结婚生子之外的另一种人生,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用来给少数人镀金的工具,是能给人托底、给人希望的光。
当“垃圾大王”的第八年,我有了三个专属的“冠军奖杯”
今年是张哥做草根篮球队的第八年,现在他手里有三支球队:U10、U12、U14,加起来一共42个孩子,这几年出去参加大大小小的青少年篮球比赛,拿了12个奖,光冠军就有5个。
今年上半年他带着U12的孩子去参加全国草根青少年篮球邀请赛,去的时候别的队都是统一的高端定制装备,家长跟着一群,还有专门的教练组、后勤组,他们队就张哥一个人带着12个小孩,穿的训练服还是爱心人士去年捐的,背后印着“废品回收爱心球队”的字样,刚到赛场的时候还有别的队的教练笑话他们:“捡垃圾的也来打球啊?别把我们的球弄脏了。”
结果小组赛打下来,他们连赢三个种子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只以2分之差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组委会专门给张哥颁了个“最佳奉献奖”,奖金5000块,他拿到钱第一时间就给孩子们订了新的篮球鞋,自己那件穿了3年的旧球衣,直到现在都没舍得换。
张哥的“办公室”就在球场旁边的储物间里,十几平米的小屋子,一边堆着他收来的还没来得及卖的废品,另一边的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孩子们拿的奖杯、奖状,还有各个爱心球队捐的篮球、训练服,他总跟我说,那三个球队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三个冠军奖杯,比CBA的总冠军奖杯都金贵:“我这辈子没打上专业队,没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大奖,但是我带的小孩里,有考上体校的,有拿了省级比赛冠军的,还有的小孩现在放假了会跟着我一起捡废品,给更小的弟弟妹妹买篮球,这不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三大球不行,后备力量不够,我倒觉得不是后备力量不够,是太多像张哥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没被看见,太多像小宇、朵朵这样的孩子没机会接触到正规的体育训练,我们总把目光放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身上,却忘了支撑整个体育行业的底座,是这些在市井角落里默默给孩子递篮球的普通人,张哥没读过什么体育理论的书,也不懂什么先进的训练方法,但是他懂孩子,懂体育最朴素的价值,他比很多拿着高薪却只会喊口号的体育从业者,更懂什么是体育精神。
我不想当网红,就想当一辈子的“垃圾大王”
去年张哥的故事被人发到了网上,一下子火了,很多人给他捐钱捐装备,还有MCN机构找过来,要包装他当体育网红,开直播带货,说一年能赚几百万,张哥全拒绝了,他说:“我要是当网红了,哪有时间捡废品?哪有时间带小孩训练?我就想一辈子当这个垃圾大王,带着这帮小孩多打几年球,能多送几个小孩去读体校、去打专业比赛,就够了。”
我那天走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几个小队员蹲在球场边帮张哥捡空瓶子,张哥跟他们说:“你们现在捡一个瓶子,就能给下一届的小师弟小师妹多买一个乒乓球,体育从来不是等别人给你创造条件,是自己动手给自己创造条件。”夕阳照在他背后,球衣上的“垃圾大王”四个字被晒得发亮,球场上小孩们跑来跑去抢球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英雄,可那天蹲在地上整理废品的张哥,是我见过最符合“体育精神”这四个字的人,他没有上过奥运会的领奖台,没有千万年薪,甚至连一件新球衣都舍不得买,可他用8年捡废品的时间,给42个孩子的人生里投进了最亮的一个三分球,所谓的体育英雄,从来都不只有站在塔尖的那几个人,也可以是这个穿着旧球衣、被人叫做“垃圾大王”的普通人,他弯腰捡垃圾的背影,比任何领奖台上的身影都要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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