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亚运会男子35公里竞走金牌得主李积蹲在青海老家的麦地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短袖，头上扣着个破边的草帽，手里的镰刀挥得比旁边的堂哥还快，脚边放着个玻璃汽水瓶，瓶身上还沾着刚蹭上的麦芒。 评论区有人调侃“冠军怎么还干农活”，他自己在下面回了句：“我本来就是农民的儿子，收麦子不是应该的？” 作为跑了8年田径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一拿成绩就被包装成“天选之子”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刚有点名气就忙着接代言、立人设的流量选手，但李积是个例外——他的故事里没有爽文式的逆袭，只有一个农村孩子，靠着12年一步一个脚印的硬扛，把“靠走路改变命运”这件事,活成了所有人都能共情的样本。
走了12年，他的终点线先落在了自家麦地里
李积的老家在青海海东市民和县的一个小山村，海拔2000多米，到最近的镇上要走4公里盘山路，2011年海东体校的教练去村里小学选苗子的时候，12岁的李积正背着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在操场跑早操，别的孩子跑两圈就喘得蹲在地上吐舌头，他背着人跑了三圈，脸不红气不喘，停下来的时候还能顺手接住同学飞过来的沙包。 教练喊他过来问：“你最多能走多久？” 他挠挠头笑：“不知道，上次我家羊跑丢了，我追了5公里给扛回来了，没觉得累。” 当天教练就和他爸妈商量，要带他去体校练竞走，那时候李积连双像样的运动鞋都没有，平时上学穿的是妈妈纳的布鞋，鞋底磨破了两个洞还在穿，去体校报到的前一天，妈妈把家里仅有的300块钱塞给他，他偷偷塞回妈妈枕头底下200，说“体校管吃管住，我花不了那么多”。 刚进体校的第一个月，他是全队最不起眼的那个：普通话不好，不敢和队友说话，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腿上的力量也比不上城里来的孩子，但他是全队最能扛的：每天早上5点教练还没到，他已经绕着操场走了5公里热身；别人练完30公里就去休息，他自己绑上两公斤的沙袋再加练5公里；脚上磨的水泡破了，袜子和肉粘在一起，他撕下来的时候咬着牙吭都不吭一声，擦点碘伏第二天接着练。 这次回老家收麦子，他蹲在田埂上喝汽水的时候和我聊天，说现在训练穿的碳板鞋好几千块钱一双，但他总想起第一次去体校的时候，教练给他买的那双80块钱的回力鞋，他穿了两年，鞋底补了三次，到最后鞋边都硬得硌脚，他还是舍不得扔。“那时候就想着，多走一步，就能离爸妈近一点，多拿点成绩，就能让爸妈不用再种这10亩旱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妈妈端着刚蒸好的手抓羊肉过来，他伸手先接过来递给我，另一只手顺手给妈妈擦了擦脸上的汗，黝黑的脸上笑出两个酒窝,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世锦赛上和欧洲选手拼到最后一秒的狠人。
35公里竞走的苦，是普通人连10分钟都扛不住的“酷刑”
很多人对竞走这个项目有误解，觉得不就是走路吗？有什么难的？我之前陪队里测过一次10公里竞走，刚走了2公里我就差点哭出来：规则要求必须有一只脚全程着地，膝盖不能弯，步幅、摆臂的角度都有严格要求，稍有不慎就会被裁判罚红卡，三张红卡直接取消成绩。 李积练的35公里竞走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沿着400米的操场走87.5圈，顶尖选手的成绩在2小时20分钟左右，平均每公里配速4分钟，比大多数普通人慢跑的速度还要快，全程要保持标准姿势，不能跑，不能停，哪怕脚底下磨出十个水泡，也得咬着牙往前冲。 2022年备战布达佩斯世锦赛的时候，李积在一次拉练中脚踝骨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不然以后可能留下后遗症，他当天晚上给爸妈打视频的时候，坐在宿舍床上笑着说“最近训练不苦，队里天天给我们做好吃的”，挂了视频就和教练说：“我休息28天就行，28天之后我肯定回队里训练。” 那28天他也没闲着：每天坐在床上练核心，练上肢力量，把35公里的路线拆成一段一段在脑子里过，每个拐点的风速、每公里的配速安排，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第29天他戴着护具出现在训练场的时候，脚踝还肿得像个馒头，队医拦着他不让走，他说“我慢慢走，不使劲，要是疼我就停”，结果一走就是20公里，停下来的时候护具里都渗出血水。 后来布达佩斯世锦赛他拿了铜牌，成绩是2小时24分45秒，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脚踝还在疼，我赛后采访他，问他当时为什么那么拼，他说：“我练了11年才拿到世锦赛的入场券，我等不起三个月，你知道我们这些冷门项目的运动员，职业生涯能有几次世锦赛的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最后都栽在了“吃不了苦”上，李积的天赋在国家队里只能算中等，队里比他腿长、比他爆发力强的选手一抓一大把，但他的韧性是我见过最好的，去年亚运会前拉练，当天南京的地面温度超过40度，好多队员走到20公里就弃权了，李积走到最后，脚底下三个水泡全破了，袜子粘在脚上撕下来一块皮，他坐在地上擦了点碘伏，穿上鞋就去开复盘会，全程没提一句疼。 我总说，现在的年轻人总喊着“突破自我”，其实你连李积训练一天吃的苦都扛不住，谈什么突破？我们普通人的“坚持阈值”大多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加班到10点就觉得自己拼尽全力了，跑个5公里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但对李积来说，这些所谓的“极限”,只不过是他每天的热身量而已。
拿了世界冠军之后，他还是那个会给妈妈洗袜子的海东少年
杭州亚运会拿了金牌之后，李积拿到了几十万的奖金，他第一笔钱给家里盖了新房，给爸妈买了辆电动三轮车，让爸妈以后不用再徒步走4公里去镇上卖菜，剩下的钱他一半存了起来，一半给了当年带他的启蒙教练，给师母买了条羊绒围巾，给教练买了条他念叨了好几年的烟。 他自己用的手机还是三年前买的华为，屏幕左上角碎了个角，队友都劝他换个新的，他说“能打电话能发微信就行，换那么好的没用”，队里发的运动服够穿，他一年到头买不了两件便服，上次去北京参加表彰大会，他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还是队友借给他的。 每次放假回家，他从来不在外面应酬，天天待在家里帮妈妈干活：做饭、喂羊、收拾院子，妈妈的袜子脏了他顺手就给洗了，亲戚家的小孩来找他要签名，他都蹲下来给签，还给他们带国家队的徽章，告诉他们“要是真的喜欢体育，就好好练，以后想进体校我给你们联系教练”。 有一次我和他聊天，问他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有没有想过接几个代言多赚点钱？他摇摇头说：“我知道接代言来钱快，但我现在的目标是巴黎奥运会，要是天天想着拍广告、上节目，训练肯定受影响，我爸妈现在不用种地了，家里够吃够花，我要那么多钱干嘛？我练竞走不是为了当网红，是为了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让国歌响起来。”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一出名就飘了，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但李积从来没有，他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晒过金牌、没有晒过参加活动的合影，要么是训练的打卡记录，要么是家里的麦子熟了、妈妈做的手抓饭、家里的小羊生了崽，他说“我本来就是从村里走出来的，这些才是我真正的生活”。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真正的成熟，是你见过了更大的世界之后，依然愿意守着自己的初心，李积就是这样的人，他站过世界最高的领奖台，听过全场为他响起的国歌，但他最惦记的，还是妈妈做的手抓饭,还是老家麦地里的麦香。
我们为什么需要李积这样的“平民冠军”？
现在的体育圈，流量至上，大家关注的都是运动员的颜值、八卦、商业价值，那些冷门项目的运动员，练了十几年，可能曝光度还不如一个网红拍一条短视频，竞走就是这样的项目，除了世锦赛、奥运会，平时几乎没人关注，李积拿了亚运会金牌，社交媒体上的粉丝还不到10万，连很多体育博主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始终觉得，李积这样的“平民冠军”，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他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没有过人的天赋，甚至连最基本的普通话，都是进了体校之后才学会的，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的，就是一万多个日夜的坚持，是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加练的每一公里，是他脚底下磨破的几十个水泡，是他骨裂之后28天就重返训练场的狠劲。 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而是一个最普通的农村孩子，靠自己的双手双脚，硬生生闯出一条路的故事，他的存在，就是在告诉我们所有普通人：你出身普通、没有资源、没有背景，都没关系，只要你肯一步一步往前走，只要你能扛得住别人扛不住的苦，你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网上很多人喊着“躺平”，说“努力没用”，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会想起李积说过的一句话：“我12岁的时候穿着破布鞋在山路上追羊，从来没想过我能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我走了12年才走到今天，你才努力了几个月，凭什么说努力没用？” 是啊，我们总想着付出马上就要有回报，总想着走捷径，总觉得别人的成功都是靠运气，但你看不到的是，李积在拿到世锦赛铜牌之前，已经走了超过10万公里的路，相当于绕着地球走了两圈半，你吃不了他吃的苦，自然也拿不到他拿到的成绩。 前几天我和他通电话，问他巴黎奥运会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状态挺好，最近的训练成绩已经超过了世锦赛的时候。“这次争取拿个金牌，让国歌在巴黎响起来。”他顿了顿，又笑了，“还有个小目标，等比完赛回家，帮爸妈收今年的新麦子，我在队里学了做可乐鸡翅，回去做给他们吃。”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李积的故事，其实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缩影：我们都出身平凡，都在为了自己的小目标一步一步往前扛，那些你吃过的苦、流过的汗、咬着牙走过的难走的路，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的勋章。 就像李积说的：“竞走这个项目，没有捷径，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人生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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