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要是问国内热度最高的体育赛事是什么,答案既不是开赛不久的中超联赛,也不是正在备战亚运的国字号队伍,而是远在贵州黔东南大山里的“榕江乡村足球超级联赛”,网友俗称“村超”,没有千万年薪的职业球员,没有造价上亿的专业场馆,甚至获胜奖品都只是小黄牛、香猪和本地大米,却场场爆满,线上直播累计观看人次破百亿,连外交部发言人都主动为它打call。
我特意在6月中旬自驾1200多公里去了趟榕江,在县城里待了三天,蹲完了8场小组赛,临走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半箱老乡送的腌鱼、糯米饭和脐橙,脑子里装的全是球场边的欢呼声、侗族大歌的调子,还有散场后满街的烧烤香,直到现在我还总跟身边的朋友说:你要是觉得现在的体育变味了,就去榕江待几天,你会想起我们最初喜欢上体育的样子。
3天蹲完8场球,我被榕江人的“不装”戳中了
去之前我其实还在担心,会不会又是地方政府搞的“网红打卡工程”,游客过去要收门票,看球要坐专门的VIP区,到处都是卖高价周边的小商贩,结果刚到榕江高速出口,我就被打了脸:志愿者举着牌子站在路边,上面写着“免费停车区往前100米”“村超观赛全程不收任何费用”,路边还有本地的阿姨摆着凉虾摊,看见外地车牌就招手:“过来喝碗凉虾嘛,不要钱!”
我找地方停好车往球场走,路边全是摆小摊的村民,卷粉5块钱一份,腌鱼10块钱一条,比我老家县城的物价还便宜,到球场的时候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旁边的大爷腿边还放着锄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看见我扛着相机就主动搭话:“小伙子外地来的啊?等下看车江一村的队哦,那个7号是我侄儿子,开挖掘机的,上周踢了个倒挂金钩,厉害得很!”
那天晚上踢的是车江一村对阵平永村,两边的球员刚上场我就乐了:有人胳膊上还带着搬货蹭的灰,有人腿上的护膝都洗得起球了,热身的时候还有个球员跟看台上的媳妇招手,怀里的娃还叼着奶嘴,比赛踢到第87分钟还是1:1平,补时最后30秒,大爷说的那个7号前锋真的冲了上去,接队友的边路传中一脚捅射破门,整个球场瞬间就炸了,我旁边的大爷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蹦得比我还高,手里的橘子都掉在了地上,身后的阿姨们敲着铜鼓唱侗族大歌,还有人把自己带的糯米饭往天上抛,我浑身被撒了好几粒糯米,却跟着大家笑到脸疼。
散场后我跟着几个本地小伙去吃烧烤,聊天才知道那个7号叫杨永江,今年24岁,平时在工地上开挖掘机,每天干8小时活,下班了就去球场练2小时球,球鞋三个月就能磨破一双,上次踢进倒挂金钩的奖品是一头小香猪,他家里杀了请全村人吃了三天流水席,他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风光:“我开挖掘机一个月也能赚七八千,但是再多钱也买不到全场几万人喊我名字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两点,烧烤店老板听说我是专门来看村超的,非要给我免单,说“外地朋友来给我们捧场,哪能让你花钱”,我站在凌晨的榕江街头,吹着山风,闻着空气里的糯米香,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跨越几千公里也要来这里看球:这里的体育太“真”了,没有滤镜,没有人设,连快乐都是不加掩饰的。
“蹿红”不是意外,是榕江人憋了几十年的热爱炸了
很多人说村超的火是运气好,赶上了流量风口,但是在榕江待了几天我才知道,这场“突然”的蹿红,其实是榕江人憋了近80年的热爱,终于被更多人看见了。
我特意去拜访了榕江县足协的老负责人杨老,他今年72岁,踢了一辈子球,说起榕江的足球历史眼睛都发亮:“早在上世纪40年代,我们这里就有足球了,那时候是广西大学迁到榕江,老师学生都踢球,我们本地的小孩跟着学,就这么传开了,到了七八十年代,每个公社都有自己的足球队,那时候场地是泥巴地,球破了就用布裹着棉花塞进去接着踢,下雨了满地是泥,摔得满身是泥大家也乐,踢完球去河边洗个澡,比现在去什么五星级酒店都舒服。”
现在的村超主场馆,本来是前几年县里修的市民健身场,本来就对所有人免费开放,去年年底的时候,几个村的村干部坐在一起吃饭,说大家农闲的时候总打牌喝酒,不如搞个足球联赛,让年轻人都动起来,就这么一拍即合,20个村报名,没有报名费,奖品是本地的农产品,规则也宽松,上到50多岁的大叔,下到16岁的学生,只要是本村人都能上场,没想到第一次比赛就来了好几千观众,大家拍了视频发在网上,就这么火了。
我在球场边认识了卖腌鱼的吴阿婆,她今年68岁,每场比赛都拎着一篮子腌鱼过来,赢球了就免费给观众发,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老公就是村队的前锋,那时候踢比赛赢了的奖品是两斤大米,老公赢了就给她换糖吃,现在她的孙子12岁,是村少年队的后卫,每天放学了就泡在球场里,球鞋磨破了三双,她就多卖点腌鱼给孙子攒钱买球鞋:“我孙儿说以后要踢进国家队,我不懂什么国家队不国家队的,他只要踢得开心,我就供他。”
你看,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流量密码啊,不过是这群人把对足球的热爱,种进了日子里,种进了几代人的记忆里,现在树长大了开花了,被外面的人看见了而已,我在榕江的那几天,不管是早上六点还是晚上十点,路过县城的各个球场,永远都有人在踢球:有光着脚的小娃,有下班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头在边上当裁判,足球在这里从来不是什么“贵族运动”,也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碰的东西,就是跟吃饭干活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
别再问“村超能走多久”,它要的从来不是“职业化”
村超火了之后,我看到网上有很多声音,有人说“村超应该搞职业化,选好苗子送进国家队”,有人说“应该搞商业化,收门票卖周边,带动当地GDP”,甚至还有体育公司找上门,说要给村超投资几千万,包装成专业赛事,找明星代言,结果被榕江县直接给拒了。
我在榕江的时候就碰到了一个从上海过来的体育投资人,他跟我吐槽说榕江人“太傻”,放着这么大的流量不知道变现:“你搞个门票收50块钱一场,一场几万人就是几百万,再卖个周边搞个代言,一年赚几个亿不成问题,现在这样免费搞,有什么意思?”我当时就跟他说,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根本不懂村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村超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职业化”,也不是什么赚多少钱,我见过有个62岁的老大爷,主动申请要上场踢10分钟,他跑两步就喘,连球都停不稳,但是全场几万人还是给他鼓掌,喊他“榕江米拉尔多”,下场的时候他满头是汗,笑得像个小孩;我见过有个左腿有点残疾的小伙子,小时候打工摔断了腿,现在是村队的替补守门员,他说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但是上次他守住了对方的点球,全场都喊他的名字,“我活了28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我还见过输了球的球队,赛后拉着赢球的队一起喝酒,大家勾着肩唱侗歌,输了的队伍还给赢了的送自己家种的西瓜,没有骂裁判,没有互喷,大家都觉得只要踢得开心就好。
要是真的搞成了职业化,搞成了商业化,这些东西就都没了,要是收了门票,那些家里没钱的老人小孩就看不起球了;要是球员要靠踢球赚钱,那上场的就不是开挖掘机的小伙、卖猪肉的大叔了,都是请来的职业球员,那还有什么意思?我走之前跟村超的组织者聊天,人家说得特别实在:“我们搞这个,就是为了让大家农闲的时候有个乐子,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榕江好,要是变味了,大家不爱来了,那我们搞它干嘛?”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我们的很多体育赛事,都太急功近利了:办比赛首先想的是能赚多少钱,能拿多少奖牌,能吸引多少流量;看球的人也变味了,比的是哪个球星粉丝多,赌的是哪个队能赢,甚至为了输赢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早就忘了我们最初喜欢体育,是因为它能给我们带来快乐,能让我们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能让我们在奔跑的时候忘记所有烦恼。
中国体育的根,本来就该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在榕江的最后一天,我还临时报名参加了游客和本地村民的友谊赛,我平时坐办公室,腰都不好,跑了20分钟就累得直喘,好不容易踢进了一个球,全场的老乡都给我鼓掌,赛后还给我发了奖品——两斤本地的脐橙,我抱着那两斤脐橙站在太阳底下,突然就红了眼:我看了十几年球,去过世界杯的现场,也去过中超的VIP包厢,但是从来没有哪次比这个球踢得开心。
这几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拿的金牌多,就是职业联赛办得有多红火,但是我在榕江看到的,才是体育强国最该有的样子:体育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快乐;不是要花多少钱买装备、报培训班才能玩的奢侈品,是你下班了穿着拖鞋就能去球场踢两脚,是你60岁了还能上场跑10分钟,是不管你踢得好不好,大家都给你鼓掌。
从去年火遍全国的村BA,到今年蹿红的村超,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自己的乡村赛事:有的地方搞“村VA”排球赛,奖品是老母鸡和菜籽油;有的地方搞农民运动会,比赛项目是掰玉米、挑担子跑、抓鸭子,大家都玩得不亦乐乎,为什么这些“土得掉渣”的赛事能火?因为它们够接地气,够真实,离普通人够近,你不用花几千块钱买门票去看明星踢球,你自己就能上场当主角;你不用专门花几万块报培训班,你在自家门口的场子就能玩。
离开榕江的时候,送我去高速口的老乡跟我说,等10月份秋收完了,他们还要搞冬季联赛,邀请全国各个地方的村子都过来踢,管吃管住,不要报名费,赢了的奖品还是小黄牛和香猪,我当时就跟他说,我一定再来,下次还要上场踢,争取赢个小猪仔回来。
我从不担心村超的热度会过去,因为它不是资本包装出来的网红赛事,不是靠流量堆出来的泡沫,它长在榕江的山水里,长在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里,长在大家的日子里,只要还有人愿意下班了去球场踢两脚,只要还有人愿意搬着小板凳去球场边看球,只要大家还记得体育本来的样子,它就会一直火下去。
而这种长在泥土里的体育,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