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广东省青少年足球发展调研组去粤西遂溪县做调研,下午3点的太阳把县一中的人工草皮晒得发烫,刚走到足球场边就听到一声亮堂的哨响:“阿明你跑位慢了!刚才那个空当看不见啊?” 抬头就看见潘睿,穿的运动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额头上的汗顺着晒得脱皮的脸颊往下滴,裤腿上还沾着半块没掉的草屑,要是不提前知道,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县城体育老师没两样的98年小伙子,4年前还是广州城预备队的注册球员,手握俱乐部递来的青训教练正式编制,转头就回了老家的县城中学,当了个每个月工资4000块的校园足球教练。
“放着金饭碗不要?我只是选了我认为对的路”
我第一次见潘睿是2019年的中超预备队联赛赛后,当时他刚踢完一场和恒大预备队的德比,坐在替补席上擦汗,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时候他已经在梯队待了7年,俱乐部的青训主管特意找他谈话,说下个赛季就给他转正式编制,留队当U16梯队的助教,算下来年薪差不多30万,对于出身普通家庭的他来说,这几乎是稳稳当当的“金饭碗”。 转折发生在2019年的暑假,他回遂溪老家探望以前的启蒙教练,老爷子拉着他在县一中的操场走了一圈,指着场边几个踢矿泉水瓶的小孩叹气:“现在县里连个正经的足球教练都没有,好苗子都埋在泥里,可惜了。” 潘睿当时站在操场边看了20分钟,那个叫阿明的小孩光着脚,踢矿泉水瓶踢得特别准,10米外的垃圾桶能百发百中,他走过去问小孩有没有踢过正规足球,小孩摇摇头说:“学校的足球锁在器材室里,老师不让拿出来玩,怕踢坏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找个教练学球,爸爸骑着摩托车载着他往返市区和县城,每次来回要3个小时,冬天风刮得脸疼,他裹着爸爸的外套坐在后座想:要是县城有个好教练,我至于遭这份罪吗? 他要回县城当校园教练的消息刚说出口,家里就炸了锅,爸爸气得拍了桌子:“我供你踢了15年球,砸了十几万进去,好不容易熬出头,你要回县城喝西北风?”谈了3年的女朋友也跟他闹:“你留在广州我们两年就能凑首付,回县城你能给我什么?”身边的队友都说他傻,放着好好的职业路不走,去带一群连足球都没摸过的小孩。 潘睿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笑着挠头:“我当时也犹豫,但是我一想到那个踢矿泉水瓶的小孩,就觉得我必须回来,我当年要是有个愿意留在县城的教练,说不定能踢上中超,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留遗憾。”2020年初,他拎着一个装着球衣和球鞋的行李箱,正式回遂溪一中报了到。
被家长堵门、场地坑到摔断肋骨,我没后悔过
刚回学校的日子,潘睿说比他当年踢预备队魔鬼训练还累。 学校只给了他一块半荒废的土操场,草皮秃得一块一块的,地上全是小石子,一不小心就容易崴脚,他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买了草种和补草的工具,每天早上6点就到操场翻地种草,体育老师笑他:“人家来当老师是享福的,你是来当农民的。” 招生更是难,他印了几百份招生简章去各个班发,一周过去报名的只有3个人,有个家长直接堵到他办公室门口,把报名表往他桌上一摔:“我家孩子是要考重点高中的,踢足球能当饭吃?耽误了学习你负责吗?要是再敢拉我家孩子踢球,我就去教育局告你。” 之前那个踢矿泉水瓶的阿明,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潘睿跑了三趟他家,奶奶一开始连门都不让他进,说“踢球晒得黑溜溜的,以后连媳妇都找不到”,潘睿每次去都拎着牛奶和水果,给奶奶看国少队的招生政策,说踢得好不仅能保送重点高中,以后还能进国家队拿奖金,跑了第四趟的时候,奶奶才松口:“那就让他试试,要是成绩掉了马上停。” 2021年的冬天,他带孩子们去肇庆打省青少年联赛,路上大巴车遇到雨天路滑差点侧翻,他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护住前排的两个小孩,胳膊被破碎的车窗划了一道10公分的口子,缝了7针,他没打麻药,缝针的时候还在问身边的孩子有没有事。 更严重的是2022年春天,他给孩子们做鱼跃扑球的示范动作,一脚踩进了操场的坑里,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去医院检查是肋骨摔断了两根,住了半个月院,出院第一天他就揣着止疼药一瘸一拐去了训练场,孩子们看见他都围过来哭,他还笑着从兜里掏出来一把奶糖:“哭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们最近有没有好好练传球?” 我问他有没有过后悔的瞬间,他沉默了几秒说:“去年我奶奶去世,我当时带孩子们在外地打比赛,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时候真的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选对了,但是第二天我带队赢了比赛,孩子们举着奖杯冲我跑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值了。”
3个孩子进国少后备营,我比自己踢上中超还开心
2022年的广东省青少年足球联赛U13组决赛,潘睿带的遂溪一中队一路黑到底,赢了好几个广州深圳的名校梯队,最后拿了亚军,颁奖仪式结束之后,国少队的星探找到他,说队里的阿明、小宇、阿泽三个孩子,都选进了国少后备训练营的大名单。 潘睿说他当时正在给孩子们修坏了的球门,手被铁丝蹭破了流着血,看到通知的那一刻直接蹲在地上哭了,哭了快10分钟,身边的小孩都过来拍他的背:“潘导你怎么哭了?我们拿奖了应该开心啊。” 去年阿明去国少营集训,第一次上场就踢进了3个球,晚上给潘睿发视频,举着球衣给他看:“潘导你看!教练说我踢得好,下次要让我当首发!我以后要进国家队,给你拿世界杯的奖牌!”潘睿对着手机,当着一屋子队友的面哭得像个傻子。 去年年底,以前广州城的老队友特意来遂溪找他,说俱乐部现在青训缺人,想让他回去当U15的主教练,年薪开的是现在的5倍,还能解决广州的户口,潘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老队友骂他死脑筋:“你在这破县城待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潘睿指着操场上跑圈的小孩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他们刚摸到足球的门,我不能就这么撤了。” 现在潘睿的球队已经有40多个小孩,以前反对的家长现在都成了他的“粉丝”,有个以前来堵过他门的家长,现在每次比赛都来当志愿者,给孩子们买水买面包,逢人就说:“我家孩子以前体质差得很,三天两头感冒,现在踢了两年球,连发烧都很少有,成绩还从全班倒数升到了中等,潘导是真的好。”
我想给更多基层体育人提个醒:咱们守的不是训练场,是中国体育的根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稿件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不少在职业联赛里拿百万年薪的球员,但潘睿是最让我触动的那一个。 我们平时总在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我们出不了好的运动员”,但很少有人把目光投向县城、乡镇的基层体育,我这次调研的时候了解到,整个粤西地区,有编制的足球教练不超过20个,大部分县城中学连一块正规的人工草皮都没有,很多孩子直到初中毕业,都没有接受过一次正规的体育训练。 很多人觉得基层教练的工作没有意义,觉得“又带不出世界冠军,瞎忙活什么”,但潘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做这个工作,从来不是为了一定要带出多少国脚,我只是想让这些小孩能体会到踢球的快乐,有个好身体,知道什么叫拼尽全力,什么叫团队合作,哪怕他们以后不踢职业,这些东西也能陪他们一辈子。” 队里有个叫小辉的小孩,以前特别自卑,说话都不敢大声,父母离异跟着爷爷生活,学习成绩差,在班里总被欺负,进队踢了两年球,现在是校队的队长,敢当着全校的面上台发言,去年还当选了学生会的体育部长,成绩也追到了班级前10,爷爷拉着潘睿的手说:“我孙子以前连门都不愿意出,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我这辈子都谢谢你。” 这就是基层体育工作者的意义啊,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万个像潘睿这样,在太阳底下晒得脱皮,兜里揣着止疼药,还笑着给孩子递足球的普通人撑起来的,他们守的不是一块训练场,是中国体育的根。 现在潘睿正在跑县里的乡镇学校,计划今年在5个乡镇中心小学开足球兴趣班,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也能踢上球,他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了,但是我的学生说不定可以,等到那一天,我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着他们踢球,就够了。” 那天离开遂溪的时候,我看着操场上跑着的孩子们,一个个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白牙,踢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在什么遥不可及的奇迹里,就在这些孩子的脚下,就在潘睿这样的基层教练的汗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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