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的广东省青少年篮球联赛U14组决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我攥着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变形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队服的阿泽,在最后3秒迎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了压哨三分,比分定格在72:71,我们这群从粤西小县城出来的“野路子”队伍,赢了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省城重点校队,领奖台上的半大小子们举着金牌蹦得老高,对着观众席的我扯着嗓子喊“乔哥!我们赢了!”,我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旁边的裁判还过来拍我肩膀,说小伙子不容易啊。
我叫白乔,之前是省青年队的控球后卫,24岁那年因为十字韧带撕裂提前退役,本来留在省城的商业青训机构当教练,年薪能拿到20多万,放在3年前,我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回到老家那个连正规篮球馆都没有的小县城,把开球馆当成了这辈子要扎根干的事业。
开球馆的第一年,我亏掉了准备结婚的12万
2020年秋天我回县城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吃完喜酒闲逛走到以前读初中的操场,刚好撞见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在跟跳广场舞的阿姨吵架:阿姨们占了半个操场放音乐,小孩们抱着裂了皮的篮球缩在角落,个头最高的那个小孩想上前理论,被阿姨推了个趔趄,连鞋都掉了一只,我走过去帮他们说了两句,转头看见操场边上的篮筐歪得快掉下来,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还有几个小孩穿着拖鞋在跑,摔了膝盖擦出血,爬起来抹抹汗接着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土操场打球,摔得满身是伤,是当时县里的体育老师免费教我打球,才让我有机会进了省队,现在我回来了,难道还要让这些小孩跟我小时候一样,连个正规打球的地方都没有?
我几乎是头脑一热就做了开球馆的决定,那时候我和女朋友已经谈了5年,存了12万准备当彩礼,我软磨硬泡了她半个月,跟她保证最多两年就把钱赚回来,最后她红着眼把银行卡甩给我,说“白乔你要是赔了,我这辈子都不嫁你”。
我找了个废弃的旧厂房,层高够大,租金也便宜,一年3万块,为了省钱,地坪漆是我和我爸两个人刷的,3个篮球架是我们找货车拉回来,花了3天时间一点点拧螺丝装上的,手上磨的水泡破了又长,连我妈来帮忙打扫卫生的时候都掉眼泪,说“好好的省城工作不干,回来遭这份罪”。
2021年元旦球馆正式开业,我印了500张传单去学校门口发,写着“10块钱畅打一天,青少年报名学球打8折”,结果半个月过去,只办出去3张年卡,还是我几个高中同学捧场来办的,平时除了周末偶尔有几个上班族来打半场,剩下的时间球馆空得能听见老鼠跑,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军大衣坐在前台刷手机,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人。
那段时间我天天被人戳脊梁骨,亲戚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体育,最后回来当个看大门的”,邻居劝我把球馆转出去开个超市都比这个赚钱,女朋友跟我吵了无数次架,那年过年我连给我妈买件新羽绒服的钱都没有,大年三十晚上我坐在空荡的球馆里,看着墙上挂的我以前在省队拿的奖牌,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那些野球场上的“问题小孩”,成了我第一批学员
正月十五刚过,我在球馆门口撞见了之前在初中操场跟阿姨吵架的那个小孩,就是阿泽,他背着破书包,扒着门往里面看,被我发现了就赶紧往后躲,我喊他进来玩,他犹豫了半天才敢进来,抱着球投了半个小时,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哥,我没钱,我以后不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阿泽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学习成绩差,上课坐不住,逃学去打野球是常事,老师眼里他是“问题学生”,连班里同学都不愿意跟他玩,我跟他说“以后你放学先把作业拿过来我检查,写完了就能免费在这里打球,每天投进100个三分,我还管你一瓶冰可乐”。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从那之后每天放学第一个来球馆,书包往前台一扔就先掏作业,不会的题我就让我女朋友远程给他讲(她以前是师范生),写完作业就抱着球练到天黑才走,没过多久他带了七八个小孩过来,全是县里各个学校有名的“调皮蛋”,有的爱打架,有的沉迷游戏,共同特点就是爱打球,家里条件都不好,没人愿意送他们去学篮球。
我干脆开了个免费的公益训练班,定下了三条规矩:第一不能逃学,每次来训练必须带作业本,成绩低于班级平均分就停训一周;第二不能打架,在外面跟人斗殴的直接开除;第三训练不能迟到,迟到一次罚跑10圈。
那段时间球馆天天热闹得不行,我早上6点就要起来开门,小孩们等在门口啃着包子就要进去练,晚上我得赶好几次他们才愿意回家,夏天热得像蒸笼,我买了个大冰箱放雪糕,谁完成训练目标就能拿一根,阿泽为了赢个汉堡当奖励,中午不回家练三分,胳膊晒得掉皮都不说,有一次他期中考试考到了班级第18名,他奶奶拎着一筐刚下的土鸡蛋来球馆,拉着我的手说“白老师,我家阿泽以前天天逃学去网吧,现在回家就写作业,说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我们全家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那时候我就有个特别深的感触:很多人总说体育是成绩不好的小孩走的捷径,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哪里是捷径啊,它是给那些没被看见的小孩开的另一扇窗,你在课堂上坐不住,不代表你在球场上跑不动;你成绩差,不代表你没有拼劲,小地方的很多家长总觉得小孩打球是瞎玩,耽误学习,可他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能跑能跳的地方,能把多少小孩从游戏厅、从大街上拉回来,能让多少从来没被夸过的小孩,第一次尝到“我能做好一件事”的滋味。
打输了蹲在路边哭的少年,站在了省赛的领奖台上
2022年夏天我第一次带他们去省里打比赛,我们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我找打印店花20块钱一件印的,背面就印了我们县城的名字,到了赛场其他队都是全套专业装备,有专门的陪练、战术分析师,连穿的球鞋都是几千块的,我们队的小孩第一次住酒店,连感应门都不会开,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第一场我们就输了22分,下场的时候小孩们都低着头,阿泽把球衣都撕了个口子,一群人蹲在体育场门口的台阶上哭,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我坐在他们旁边,递了一圈矿泉水,跟他们说“哭什么?我们第一次来打比赛,能踩上这么好的实木地板,能跟比自己强这么多的对手打,就已经赚了,输了没关系,回去练一年,明年我们再来赢回来”。
回去之后这帮小孩真的疯了,早上5点半就来球馆门口等我开门,晚上练到10点我赶都赶不走,阿泽为了练爆发力,每天绑着两公斤的沙袋绕着县城跑5公里,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接着跑,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乔哥,明年我一定要给你拿个冠军回来”,队里还有个叫浩浩的小孩,以前有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送过来的时候就说想让他多动一动,那时候他连传球都不敢,训练的时候总是躲在最后,后来大家每次打比赛都主动给他传球,他投进一个球全队都围着他叫好,慢慢的他也敢喊了,还主动给队友递水擦汗。
今年再去打省赛的时候,我们一路过关斩将冲进了决赛,对面就是去年赢了我们20多分的那个省城校队,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2分,阿泽接到传球,迎着两个人的防守跳起来投三分,我站在场边感觉呼吸都停了,看见球空心落袋的那一刻,整个球馆都炸了,领奖的时候浩浩站在最边上,拿着金牌看了半天,突然转过头对着观众席的爸妈挥手,我看见他爸妈在下面哭得妆都花了,后来他们给我发微信,说浩浩回去之后主动报名当班级的体育委员,现在已经能跟班里的同学正常聊天了。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酒店的小房间里吃泡面庆祝,阿泽把金牌挂在我脖子上,说“乔哥,我说到做到吧”,我摸着金牌上的纹路,突然想起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教练跟我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是你能帮多少人找到自己的价值”,那时候我还听不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对这些普通小孩来说,奖牌只是额外的奖励,真正宝贵的是他们学会了输了就爬起来,学会了为了队友拼到最后一秒,学会了原来我也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现在的我,还想再开3家球馆
现在我的球馆已经运营快3年了,早就不用愁客源,很多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还有周边县城的家长特意开车一个多小时送孩子来学球,之前跟我闹分手的女朋友,去年辞了省城的工作回来,现在当球馆的前台,还免费给小孩们辅导作业,我们今年五一刚结的婚,当初亏掉的12万彩礼,早就赚回来了。
我现在还和县里的教育局合作,每周免费去各个中小学上篮球课,还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留守儿童体育公益基金,给家庭困难的小孩免费提供装备和训练,明年我打算再开3家分馆,覆盖下面的三个乡镇,让镇上的小孩不用跑几十公里来县里,在家门口就能打上球。
总有人问我,在小地方做体育产业赚钱吗?说实话前两年真的不赚,甚至要倒贴,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的价值根本不能用赚多少钱来衡量,我们总说要体育强国,不能光盯着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不能光看到一线城市的孩子有多少优质的体育资源,真正的根基在千千万万个小县城,在无数个没有正规球场的乡镇,在那些光着脚在土操场上打球的小孩身上,这些小孩不是没有天赋,他们能吃苦,敢拼,缺的只是一个正规的场地,一个愿意教他们的教练,一个能打比赛的机会而已。
昨天我坐在球馆的台阶上抽烟,看见阿泽举着金牌给新来的小弟弟看,跟他说“你好好练,以后也能去省里拿冠军”,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亮堂堂的地板上,一群小孩在里面跑着喊着,汗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印子,我突然觉得,3年前那个头脑发热的决定,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选择。
我是白乔,我不是什么有名的教练,也没什么远大的目标,我就想在这个小县城里,给每一个喜欢打球的小孩,搭一个能看见光的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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