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天我去高黎贡当NAMA超级山径赛CP3补给站的志愿者,之前在跑圈就听过无数关于这个赛事的“传说”：海拔最高处超过3800米，55公里组累计爬升3800米，赛道一半是无人踩过的原始野路，常年雾气重、路面滑，历年平均完赛率不到30%，很多跑了十年越野的“大神”都在这里被关过门，出发前朋友还跟我开玩笑，说去了NAMA你就能看到最牛的跑者，个个装备六位数，配速快到能超自行车，但我在CP3待了36个小时，印象最深的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黑人职业选手，也不是拿着赞助商logo牌的网红跑者，是那个裹着银色保温毯、啃着自己带的腌萝卜、越野包上挂着个黄澄澄橘子玩偶的张阿姨。
凌晨三点的CP3，我撞见了裹着保温毯啃橘子的张阿姨
CP3设在海拔3200米的一处山坳里,那天晚上下着冻雨，风刮得临时搭的补给站帐篷哗哗响，我们几个志愿者揣着暖宝宝，端着热姜茶的手冻得通红，手表显示室外温度只有2度，凌晨2点多的时候，陆续有选手退赛被护送下来，很多人都冻得说不出话，鞋上全是泥，还有个小伙子脚扭了，坐下来就掉眼泪，说走了18公里实在扛不住了，到3点17分的时候，我看到远处的头灯晃过来，速度很慢，走两步停一下，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天蓝色冲锋衣的阿姨，冲锋衣帽子上全是冰碴，洗得发白的国产越野鞋上沾了半腿泥，左手手套还破了个洞，露出冻得通红的指尖。 她走到补给站第一句话不是要水要吃的，是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皱巴巴的橘子，塞给我们几个志愿者：“来，自家店里的，甜得很，你们站一晚上辛苦了。”我们当时都愣了，见过选手拿补给的，没见过选手给志愿者塞东西的，后来她坐下来喝热粥，我们才聊起来，她姓张，今年52岁，在昆明盘龙区开了一家20平米的水果店，这是她第一次跑NAMA的55公里组。 我当时挺惊讶的，因为NAMA55公里组的报名门槛是一年内有过2次全马或者1次30公里以上越野的完赛证明，我以为能报名的都是练了好几年的资深跑者，张阿姨笑着说她3年前还是个150斤的高血压患者，最高的时候高压到180，天天吃降压药，爬个三楼都喘，那时候她儿子刚上大学，怕她在家闲出病，给她报了家附近的夜跑团，一开始她跑100米都要歇半天，团里的人都照顾她，陪着她慢慢走，走了3个月才第一次跑完3公里。 后来跑着跑着她就爱上了往外跑的感觉，“你不知道，在山上跑的时候，风一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之前守水果店，天天要跟供货商砍价，跟讨价还价的顾客磨嘴皮子，回家还要跟你叔为了谁洗碗吵架，烦得很，一跑起来，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就看脚底下的路，闻着树的味道，舒服得很。” 为了备战NAMA，她准备了整整10个月：每天早上4点起来去水果批发市场进货，进完货不骑电动车，背着20多斤的进货包绕着批发市场跑5公里再回店里；周末不看店的时候，就背着一筐橘子爬昆明西山，专门挑野路走，模拟NAMA的爬升路段，爬上去还能把橘子卖给山顶的游客，一举两得；她舍不得买几千块的专业越野鞋，这双洗得发白的鞋是她儿子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磨破了两次底，她找修鞋师傅补了接着穿，破洞的手套是跑团的朋友送的，她缝了个补丁接着用。 那天她在CP3待了15分钟，喝了两碗热粥，啃了半根能量胶，把剩下的半根塞回包里说留着后面饿了吃，临走的时候还给我们塞了一小罐她自己腌的萝卜条，说咸的，跑累了吃一口提劲，我们看着她的头灯一点点消失在雾里，几个志愿者都红了眼，那天晚上退赛的人比完赛的多，我们见了太多垂头丧气的选手，第一次见到哪怕冻得脸发紫，还笑着给别人塞橘子的人。
NAMA从来不是“大神专属”，普通人的脚印才是赛道上最沉的勋章
之前我在体育行业做了5年内容,见了太多把“精英”“专业”“门槛”挂在嘴边的人，说到越野跑，张口就是“没有十万块装备别进山”，说到马拉松，闭口就是“配速不到4分也好意思参赛”，好像体育生来就是少数人的游戏，普通人凑上去就是“不自量力”，但在NAMA的赛道上待了36小时，我见过太多打破这种偏见的普通人。 除了张阿姨，我还碰到了96年的外卖小哥阿凯，他报的是30公里组，备赛的时候他每天送外卖都刻意多绕两公里路，下雨天没单的时候就去公园跑圈，参赛的报名费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送餐费，装备是跑团的朋友凑钱给他买的，他说自己之前送外卖天天熬夜，胃不好，还掉头发，跑了半年步之后，吃嘛嘛香，爬楼送外卖都不喘，那天他完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拍了完赛奖牌发朋友圈，配文是“老子也能跑完30公里山径，以后什么差评都打不倒我”。 还有个叫小周的程序员，我之前在北京跑团见过他，996是常态，之前连续3个月天天加班到凌晨，整个人状态差到极点，去看心理医生说有中度抑郁，医生让他多出去运动，他就开始跑山，为了报NAMA，他连续半年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周末坐两个小时地铁去西山拉练，有时候加班到12点，他也要在小区楼下跑3公里再回家，2023年NAMA30公里组，他脚指甲掉了3个，一瘸一拐地在关门时间前2分钟冲线，抱着奖牌在终点哭了20分钟，他说“我之前考研考了两次没考上，换了3份工作都干不长，我一直觉得我是个什么事都做不成的废物，这次我跑完了，我知道我不是”。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NAMA之所以在跑圈有这么高的地位，从来不是因为它能决出多少顶尖选手，也不是因为它的奖金有多高，而是它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开水果店的阿姨，是送外卖的小哥，还是天天加班的程序员，站在起跑线上的那一刻，你们都是一样的，没有人看你的身份，没有人看你的装备，只看你能不能一步步走到终点。 我查过2023年NAMA的参赛数据，总共1800多名参赛选手里，职业选手不到20人，超过70%的参赛者都是像张阿姨、阿凯、小周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有的是为了减肥，有的是为了走出情绪低谷，有的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们的配速不快，装备不豪华，甚至很多人最后都没能完赛，但他们踩在泥里的每一个脚印，都比冠军的领奖台更有分量。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内容太喜欢造神了，我们天天盯着奥运冠军的成绩，盯着网红跑者的配速，盯着那些动辄六位数的装备，却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和力量的啊。
别被“体育精英论”绑架，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去年我刷到过一个跑步博主的视频,他对着镜头吐槽说“现在什么人都能来跑马拉松了，跑5公里配速6分也好意思出来晒，这不就是浪费名额吗”，下面还有几百条评论附和，说“跑得慢就别出来丢人”，我当时看完特别生气，什么时候体育也有了鄙视链？什么时候跑得慢的人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了？ 张阿姨跑NAMA55公里组的平均配速是每公里15分钟，比很多人走路的速度都慢，她最后冲线的时候，比关门时间只早了12分钟，当时终点的工作人员都在等着她，所有人都在给她鼓掌，她老伴举着个手写的“老婆你最棒”的牌子，站在终点线边上哭，比拿了冠军还激动，她完赛之后有人问她，你跑这么慢，不怕别人笑话吗？张阿姨说“我花我自己的报名费，我跑我自己的路，我能走完就已经赢了，关别人什么事？” 我特别认同张阿姨的话，我自己也跑过3次半马，最好的成绩是2小时38分，比很多人的全马成绩都慢，每次我晒完赛奖牌，都会有人在下面评论“你这速度也太慢了，我走路都比你快”，我从来都不生气，因为我知道我跑步不是为了比别人快，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我跑的时候还帮过抽筋的大哥拉伸，跟路边给我加油的小朋友击掌，吃了5个补给站的小面包，这些快乐，是那些只盯着配速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的。 现在很多人都有个误区，觉得体育就是要够专业、够快、够好，不然就不配参与，你去健身房，别人会说你动作不标准别瞎练；你去打球，别人会说你技术太差不带你玩；你去跑步，别人会说你配速太慢丢死人，但凭什么啊？体育又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玩，我动作不标准我锻炼了身体行不行？我技术差我玩得开心行不行？我配速慢我完赛了行不行？ 我之前跟NAMA的赛事总监聊过，他说NAMA的报名门槛看起来高，其实卡的从来不是速度，是完赛能力，只要你能证明你能走完，哪怕你爬，我们也等你到关门时间，他说他做了十几年赛事，见过最感动的瞬间从来不是冠军冲线，是那些一瘸一拐的普通人，咬着牙走到终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的样子。 真的，别被那些所谓的“体育精英论”绑架了，没有人有资格定义你配不配运动，只要你动起来了，你跑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都算数。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帮你找到生活里的光
张阿姨完赛NAMA之后,回去把自己的完赛奖牌挂在了水果店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还贴了她在赛道上的照片，很多老顾客看到了都来问，她就跟人家讲自己跑山的经历，后来她干脆在小区里拉了个“夕阳红跑团”，专门带那些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叔叔阿姨跑步，一开始只有3个人，现在已经有20多个人了。 上次我去昆明找她，她的跑团正在小区广场上热身，有个60岁的李叔叔，之前高血压天天吃药，跟着跑了半年，现在血压已经稳了，药都停了；还有个58岁的王阿姨，之前儿子出车祸走了，抑郁了好几年，天天在家哭，跟着张阿姨跑了3个月，现在天天帮张阿姨看店，还学会了拍短视频，给跑团的人拍vlog，笑得特别灿烂，张阿姨说“我跑NAMA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想让跟我一样的老家伙们知道，我们还能跑，还能玩，还能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只能在家带孩子跳广场舞”。 那个程序员小周，完赛NAMA之后没多久就辞掉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去了一家做青少年户外培训的机构当老师，现在天天带着小朋友去爬山、露营、跑步，他朋友圈里全是小朋友笑着举着登山杖的照片，他说“之前我天天对着代码，觉得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带着小朋友跑，我觉得我在给他们种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比写代码有意义多了”。 还有那个外卖小哥阿凯，现在成了他们外卖站的“运动大使”，带了好几个同事一起跑步，他们站点现在还组织了个跑团，下班之后一起跑5公里再回家，之前大家下班就聚在一起抽烟喝酒，现在都跑去跑步，身体好了，送单效率都高了。 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要你拿多少金牌，跑多快的速度，它是要你在运动的过程中，找到那个更有力量的自己，找到生活里的光，甚至还能把这束光带给别人，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觉得体育就是运动员的事，就是拿金牌的事，就是要花很多钱的事，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的3公里，是你周末跟朋友爬的小山，是你跟孩子在楼下打了半小时的羽毛球，是你哪怕跑得很慢，也敢站在NAMA起跑线上的勇气。
2024年的NAMA下个月就要开赛了,张阿姨早就报了100公里组，她说今年要多带点自己家腌的萝卜条，给路上的志愿者和选手分，她还说争取在关门时间前走完，拿了完赛奖牌要给跑团的叔叔阿姨们当奖品，小周今年要带自己的学生去当志愿者，给选手加油，阿凯报了55公里组，说要试试自己的极限，我今年也报了30公里组，我没准备什么专业装备，也没练速度，就打算慢慢走，看看路上的杜鹃花，听听风的声音，跟那些素不相识的选手说一声加油。 其实NAMA的赛道上从来没有输赢，只有敢不敢出发的人，体育的世界里也从来没有高低，只有热不热爱的灵魂，如果你也觉得生活没劲，不如跑起来吧，不用跑得快，不用跑得远，跑起来，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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