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踢了快15年野球,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球友,其中最佩服的就是家附近红光球场的门阿,门阿本名门建军,今年61岁,打我刚上高中来这个球场踢球的时候,他就站在球门线前,戴一副洗得发灰的门将手套,膝盖上永远裹着磨起球的护膝,大家从一开始喊他“门哥”,喊到后来的“门叔”,现在年轻的小孩都喊他“门阿公”,喊来喊去,“门阿”就成了所有人对他的统一称呼,自带几分亲近,也带着所有人对这个守了半辈子野球门将的敬重。
第一次领教门阿的本事,是他扑出了我以为稳赢的“致胜点球”
2019年的夏天,我刚辞职创业,天天焦头烂额,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周末去红光球场踢一下午球,那次我们队和另一帮做互联网的小伙子踢友谊赛,踢到最后一分钟还是2:2平,对面禁区手球,我们拿到点球,所有人都推我去主罚——我那会是队里的主力前锋,前半个小时刚进了两个球,自己也觉得十拿九稳,站在点球点前的时候,还特意抬头看了看门阿,他当时已经58了,腰都有点弯,我还想着要不要踢个温柔点的,别伤着老人家。
结果助跑、射门,我踢了个角度极刁的左下死角,眼看着球就要滚进球门,门阿居然侧扑出去,单掌把球托出了横梁,我当时愣在原地,周围的人吹口哨的吹口哨,喊“门阿牛X”的喊得震天响,后来下场我给他递水,他揉着腰笑:“小伙子脚法不错,就是太急了,脚腕抖的那一下我就看出来你要踢左边,踢球跟做事一样,不能把意图都写在脸上啊。”
那天我们最后点球大战输了,但是我一点都不难过,反而跟门阿聊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知道他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重点培养门将,19岁那年本来要进省队试训,结果他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弟弟还要上大学,作为家里的老大,他直接退了体校,进了本地的机械厂当工人,一干就是30多年,唯一没丢的就是守门的本事,每天下班骑20分钟自行车来红光球场,有人踢就上场守门,没人踢就自己对着墙练反应,这一守,就是22年。
“也不是没遗憾过,”门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指了指球门,“但是看着这么多人在我面前跑来跑去,就觉得自己当年放弃的那点东西,换了这么多人的开心,值。”
门阿守的从来不是球门,是普通人藏在生活里的那点热爱
红光球场是个老场地,早年没有围栏,没有照明灯,地面是煤渣混着黄土,一下雨就坑坑洼洼,但是附近的人都爱来这踢球,因为有门阿在,这么多年我在这个球场见过太多人,门阿的球门后面,装着数不清的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我见过那个每天中午12点半准到的外卖小哥小周,穿的球衣背后印着自己的外卖站点名字,球鞋的鞋尖都磨破了,每次来只能踢40分钟,到点就得换衣服去跑午高峰,门阿特意给他在球场边上的小储物箱里留了位置,给他放了一双自己儿子以前穿的旧球鞋,还有擦汗的毛巾,“这孩子每次跑单都要绕过来看看球场,可怜见的,能多踢一分钟是一分钟。”去年冬天小周攒了三个月的钱,给球场装了两个照明灯,说“以后晚上也能踢了,我下班晚,也能来凑个场”,装灯那天门阿买了两箱橘子,给所有来踢球的人都发了一个,说是“咱们球场的大喜事”。
还有那个患了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小男孩浩浩,每周六都被奶奶推着轮椅来看球,门阿特意跟所有踢球的人打招呼,只要浩浩来,就停下踢10分钟的“表演赛”,特意把球踢到浩浩的轮椅边上,让他摸一摸,还给他买了个小号的足球,印着C罗的号码,浩浩第一次拿到球的时候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门阿转过头就偷偷抹眼泪,跟我说“这么小的孩子,得有点念想撑着”,去年浩浩做完骨髓移植手术,第一次能下地走路,就被爸妈带到球场,踢了人生中第一脚球,门阿那天特意没有扑,让球稳稳的滚进了球门,全场的人都在鼓掌,浩浩的爸妈哭的站都站不住。
还有那个以前开装修公司的老陈,2018年破产欠了两百多万,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归女方,他每天就泡在球场,踢到脚流血都不吭声,门阿每次都给他留一瓶冰红茶,陪他坐边上抽烟,“球踢飞了还能捡回来,人不能因为摔了一次就站不起来了”,后来老陈跟着朋友去外地做建材生意,慢慢缓了过来,去年回来的时候,出钱给整个球场铺了人造草皮,装了围栏,他说“我最难的时候,是这个球场和门阿陪着我的,现在我好了,也得给后面的人留点东西”。
你看,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是属于领奖台的,但是在门阿守的这个球门前面,体育属于每天要跑几十单的外卖小哥,属于生了病的小孩子,属于生意失败的中年人,属于每一个需要在奔跑里喘口气的普通人。
别总说中国体育不行,那些藏在野球场里的热爱,才是最扎实的根基
我以前也总跟着网上吐槽,说中国足球不行,说我们的群众基础差,但是认识门阿之后我才发现,不是我们的群众基础差,是我们太多时候把目光都放在了金字塔尖,忘记了塔基的那些人:他们没有赞助,没有专业的装备,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场地,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门阿的膝盖有严重的滑膜炎,每次扑完球都要揉半天,严重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但是只要有人喊一声“门阿来守门啊”,他立马就戴着手套站到球门线前面,去年我们踢区里的业余联赛,门阿作为我们队的门将,小组赛三场零封,半决赛的时候扑单刀撞到了对方的前锋,膝盖撞在门柱上,流了好多血,我们都让他下场,他摆摆手,拿绷带缠了缠就继续上,最后我们打进了决赛,拿了亚军,主办方特意给门阿发了个“最佳门将”的奖,奖品是一双全新的专业门将手套,门阿拿着奖站在领奖台上,哭的像个孩子,他说“我19岁那年退体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拿不到跟足球有关的奖了,没想到快60了,还能有这么一天”。
那天我在台下看着他,突然就懂了,我们谈论体育的时候,到底在谈论什么?不是金牌榜上的数字,不是职业联赛的冠军,是一个人哪怕60岁了,还愿意为了扑一个球摔在地上,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个球聚在一起,没有身份高低,没有贫富差距,只有共同的热爱,我见过太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运动,都宅在家里,但是你去各个城市的野球场看看,去公园的跑道上看看,去小区的乒乓球桌边上看看,有多少人在挥汗如雨,有多少人在为了一个球的输赢争的面红耳赤,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拿不到冠军的体育就没有意义,总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体育人,可门阿守了22年的门,没有拿过什么值钱的奖,但是他给成百上千个来踢球的人带来过快乐,给迷茫的人当过情绪出口,给小孩子做过榜样,这难道不是体育的意义吗?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本质就是属于普通人的,是人类用来释放生命力、连接彼此的载体,冠军只是顶端的点缀,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的根。
上周我去红光球场踢球,看见门阿带着四个七八岁的小孩在练守门,小孩们穿着oversized的门将服,摔在草皮上滚的浑身是泥,门阿蹲在边上,给他们拍身上的草屑,一边拍一边说“没事,摔多了就会守了,就像过日子,摔几次不丢人,不敢爬起来才丢人”,夕阳照在他的白头发上,照在球门后面挂着的那个旧球网上,照在孩子们笑的红彤彤的脸上,我突然觉得,门阿守的哪里是球门啊,他守的是我们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最踏实的烟火气,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哦对了,门阿上周跟我说,他准备把自己守门的经验写成小册子,免费给来踢球的小孩看,“我当年没实现的职业梦,说不定这帮小孩里,有人能替我实现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像有星星,我信,真的,因为有这样的守门人在,有这样藏在市井里的热爱在,中国体育的未来,永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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