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上海采访浪琴环球马术冠军赛,在备赛区蹲了一下午,见了不少穿定制马术服、戴限量款头盔的知名骑手,身边跟着助理、教练、马工浩浩荡荡一群人,派头十足,最后印象最深的,却是蹲在马厩门口擦蹄子的马快。 那天风还有点凉,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马术服,膝盖上打了个浅灰色的补丁,后来他跟我说是他妈上次回家特意给他缝的,擦蹄子的布是块旧毛巾,角上还印着半只褪色的奥特曼,他一边抠马蹄缝里的草屑,一边对着面前的栗色马碎碎念:“刚才试跳第7道你又躲了啊,等下上场我慢半拍给你信号,你别慌,咱稳着来就行。”旁边教练喊了他三次去开赛前碰头会,他都没听见,直到马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他才猛地抬头,哦了一声往会议室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半根胡萝卜塞到马嘴里,才放心地走了。 那天他最终拿了150cm级别障碍赛的第四名,差0.1秒站上领奖台,赛后采访他没说遗憾,先举着话筒夸马:“闪电今天状态特别好,是我节奏没踩对,不怪它。”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赢了归功于自己、输了甩锅给装备或者搭档的运动员,马快是第一个,把所有功劳都给马的骑手。
12岁第一次摸马,他攒了3个月零花钱买二手护腿
马快是河北保定人,爸妈在县城开了个20多平的小超市,家里没人搞体育,更没人懂马术,他第一次见真马是12岁那年,周末骑自行车去郊区姥姥家,路过一个小型马术俱乐部,隔着栅栏看见有人骑马跳障碍,马一跃而起的瞬间,他直接愣在原地,自行车倒了都没察觉。 后来他就天天往俱乐部跑,问老板能不能让他摸一摸马,老板一开始嫌他烦,说“我们这的马都是给会员骑的,碰伤了你赔不起”,他也不恼,放了学就去俱乐部帮忙铲马粪、喂草料、打扫马厩,干两个小时活,换15分钟的骑乘时间,那时候他每天的早餐钱是5块,他只花2块买个包子,剩下3块全攒着,周末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胡萝卜,留给俱乐部里他最喜欢的一匹栗色小马。 “那时候也没想过要打比赛,就是喜欢,坐在马背上的时候,感觉风都在跟着你跑,什么作业啊、爸妈骂我成绩差啊,全忘了。”马快说,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副属于自己的护腿,新的要一千多,他买不起,就蹲在二手交易平台刷了3个月,终于等到有人出八成新的二手护腿,只要260块,为了凑这260块,他连续3个月放学走路回家,省下来的公交钱加上攒的早餐钱,还差80,他就趁寒假去超市帮爸妈搬货,赚了100块压岁钱,终于把护腿买了回来。 结果护腿刚拿到手没一周,他骑马的时候马受了惊,把他甩下来,胳膊直接摔骨裂了,他妈在医院哭着把他的护腿扔到垃圾桶里,说“我给你报补习班你不愿意学,非要玩这种有钱人的玩意,再骑我就跟你断绝关系”,他当时躺在病床上,一句话都没说,等他妈走了,偷偷把护腿从垃圾桶里捡回来,藏在书包最里面,伤还没好全,他就背着爸妈又跑去了俱乐部,胳膊上还绑着绷带,就坐在围栏上看别人骑马,看一下午都不觉得累。 他的伯乐就是那时候出现的,河北省队的马术教练去俱乐部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蹲在围栏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马的马快,问他愿不愿意去省队练马,管吃管住,不用花钱,他当天回家就收拾了行李,跟爸妈说“我要是练不出个名堂,我就不回来”,那年他15岁,揣着200块零花钱,还有那副补了好几次的二手护腿,就去了省队。
被骂“疯子”的8年:我的马不是比赛工具,是过命的搭档
刚进省队的时候,马快是全队最穷的骑手,别人都是家里出钱买好马、请私教,他只有队里分配的淘汰马,就是那匹叫“闪电”的栗色马,闪电那时候性子烈,前一个骑手骑它的时候摔断了腿,队里本来打算把它卖去马戏团,马快主动找教练说“我要它”。 教练当时骂他脑子有病:“这马是个残次品,你骑它这辈子都别想出成绩。”马快没说话,转头就搬了个铺盖卷去了马厩,跟闪电住了半个月,每天给它刷毛、喂胡萝卜、跟它说话,闪电一开始见了他就踢,后来慢慢愿意凑过来蹭他的手,半个月后,马快第一次骑上闪电,绕着训练场跑了三圈,一次都没闹脾气。 从那之后马快就成了队里有名的“疯子”,别人训练完就回宿舍休息,他每天泡在马厩里的时间比在宿舍还多,给闪电扎小辫,给它读自己写的训练日记,甚至自己吃什么都要分给闪电一口,有一次闪电得了肠胃炎,连续三天发烧,兽医说能不能挺过去看运气,他直接在马厩里打了个地铺,每隔两个小时起来给闪电测一次体温,喂一次药,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教练劝他回去休息,说“马就是个比赛工具,你至于把自己熬成这样吗”,他第一次跟教练红了脸:“它不是工具,是我的搭档,是跟我一起上场拼命的兄弟。” 后来闪电慢慢好了,痊愈后的第一场比赛是全国青年马术锦标赛,没人看好他们,结果他俩一路杀到决赛,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马快直接把闪电牵到了领奖台旁边,把金牌挂在了闪电的脖子上,台下观众都在笑,他却特别认真:“这个金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闪电就没有这个奖。” 这几年他成绩越来越好,不少赞助商找过来,说给他出钱买更年轻、爆发力更强的马,保证他能拿更好的成绩,他全拒绝了,闪电今年12岁,相当于人的40多岁,在马术场地障碍赛里已经算是高龄选手,很多人劝他换马,说“闪电老了,跑不动了,你带着它耽误你前途”,他每次都回:“当年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闪电没嫌弃我,现在它老了,我也不可能抛弃它,它能跑的时候我就带着它一起比,它跑不动了,我就把它接回我老家的院子里,天天给它喂胡萝卜,养它一辈子。”
亚运摘铜后,他开了个免费马术营:我吃过的苦,不想让孩子再吃
去年杭州亚运会,马快带着闪电拿了场地障碍赛团体铜牌,这是中国队在这个项目上近20年的最好成绩,很少有人知道,赛前一个月他训练的时候摔了下来,肋骨骨裂,打了两针封闭才上的场,比赛的时候每跳一下,肋骨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撑完了全程,下来的时候马术服里面的T恤全被汗湿透了。 赛后有企业开七位数的代言费找他,让他当高端马术俱乐部的代言人,他也拒绝了,转头回了河北老家,在保定郊区开了个公益性的青少年马术体验营,体验营分两种,一种是面向留守儿童的,完全免费,头盔、护具、教练费全包,只要孩子想来就能报名;另一种面向普通家庭的孩子,只收成本价,一节课80块,比市面上的马术课便宜了七八倍。 这事在马术圈里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不少同行骂他“掉价”,说“马术本来就是高端运动,你搞这么便宜,不是砸我们的饭碗吗”,还有人说他“作秀,想红想疯了”,他也不解释,只是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小时候蹲在马术俱乐部栅栏外面看马的照片,配文:“我12岁的时候想骑马,只能蹲在外面看,铲一个小时马粪换15分钟骑乘时间,我知道那种喜欢却碰不到的滋味,凭什么骑马就必须是有钱人才能玩的运动?” 我上个月去他的体验营看过,十几匹小马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还有不少爱心人士捐的,周末的时候营地特别热闹,有穿校服的留守儿童,也有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一个个趴在马背上笑得特别开心,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以前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来体验营骑了半年马,现在已经敢主动当小志愿者,给新来的小朋友讲怎么喂马,上次浩浩画了一幅画送给马快,画的是他和马快、闪电一起在草原上跑,马快把那幅画贴在了闪电的马厩门上,每次去看都要摸半天。 “我拿亚运奖牌的时候,我爸妈特别开心,说我光宗耀祖了,但我觉得那不是我最骄傲的事。”马快说,“我最骄傲的是,现在有好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跟我说,他们以前以为马术是电视里才有的东西,现在他们也能骑上马了,还有几个孩子跟我说,以后想当跟我一样的骑手,我觉得这比拿多少金牌都有意义。”
写在最后:撕掉标签的体育,才是真的体育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对运动的刻板印象:马术是富人运动,高尔夫是精英运动,滑雪是中产阶级的标配,仿佛所有的运动都被贴上了阶层标签,普通人连碰的资格都没有,但马快的出现,恰恰给了这些偏见一个最响亮的耳光:他出身普通家庭,小时候连一副新护腿都买不起,靠着一股子热爱,从铲马粪的野小子,一路打到了亚运领奖台,他用自己的经历证明,只要你真的热爱,没有什么运动是“普通人不配玩”的。 很多人说,现在的年轻运动员越来越“不务正业”,拿了奖不想着怎么拿更多的金牌,反而去搞什么公益体验营,纯粹是浪费时间,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也不是划分阶层的工具,而是让每一个热爱它的人,都能从中感受到快乐和力量,马快的价值,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他撕开了马术运动的高端滤镜,让更多普通人看到,原来我们也可以骑上马,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马快,你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是冲击奥运会奖牌吗?他摸了摸身边正在吃胡萝卜的闪电,笑了笑说:“奥运奖牌当然想拿,但我最大的目标,是以后大家提到马术,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贵’,是‘好玩’,是‘我也想去试试’,我和闪电还能跑很多年,我们一起等着那天。” 风一吹过,闪电的鬃毛飘起来,马快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忽然觉得,他的目标,肯定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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