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撑竿跳决赛结束的那个夜晚,我坐在法兰西体育场的媒体席上,看着全场近8万观众同时喊出“魏克斯”的名字,声音甚至盖过了为新科世界纪录保持者杜普兰蒂斯的欢呼,那天杜普兰蒂斯以6米25的成绩刷新了自己保持的世界纪录,站在他身边的银牌得主托比亚斯·魏克斯,举着5米92的成绩条,对着看台上举着“你是我们的冠军”牌子的家乡观众,弯腰鞠了一躬,左手上那个磨得发白的黑色橡胶手环,在聚光灯下晃得我有点眼晕。
作为跟了魏克斯6年的专项体育记者,我比谁都清楚这枚银牌背后的重量,很多人说魏克斯是杜普兰蒂斯时代的“最佳背景板”,说他是永远翻不过大山的“千年老二”,但我始终觉得,这个从巴伐利亚小镇走出来的瘦高男孩,用14年的撑竿跳生涯,给我们讲了一个比“拿冠军”更动人的故事:那些拼尽全力追光的人,哪怕最终没有摸到光,本身也已经足够耀眼。
站在杜普兰蒂斯对面的人,从来不是“背景板”
巴黎奥运会决赛那天的细节,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法兰西体育场刮着侧风,对撑竿跳运动员来说几乎是“魔鬼天气”,不少热门选手连5米80的高度都没跨过,魏克斯是当天第二个出场的选手,他穿着蓝白相间的德国队服,上场前先摸了摸左手上的手环,然后对着看台的方向比了个心形,助跑、插杆、起跳、过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5米80一次过。
当横杆升到5米92的时候,场上只剩下他和杜普兰蒂斯两个人,杜普兰蒂斯第一次试跳失误,魏克斯扛着杆子走到助跑点的时候,我听见身边的德国解说员声音都在抖:“这个高度他今年在室内赛跳过三次,如果能成,他至少能拿到银牌。”助跑、起跳,他的身体擦着横杆飞了过去,杆子晃了三下,最终还是稳稳立在架子上,全场瞬间沸腾,魏克斯落地之后攥着拳头吼了一声,跑过去和教练抱在了一起。
后来横杆升到6米02,魏克斯有三次机会冲击这个他从未在室外赛跳过的高度,第一次他的腰已经过了杆,但是脚后跟蹭到了横杆,杆子晃了半分钟还是掉了下来;第二次助跑的时候风突然变向,他跑到一半收了步,走回起点的时候对着裁判摊了摊手,还不忘对着看台上的观众笑了笑;第三次他拼尽了全力,过杆的时候脚勾到了横杆,整个人摔在软垫上的时候,他看着掉下来的杆子,愣了两秒,然后自己先笑了,站起来对着全场鞠了一躬。
那天颁奖仪式结束之后,我在混采区拦住了他,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差一点就摸到了6米的门槛,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看台上一个举着他头像牌子的小朋友:“刚才我跳完的时候,那个小孩对着我喊‘你是最棒的’,我觉得这就够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打败谁,是为了跳得比昨天的自己更高。”
那天我在稿件里写了这么一句话:“杜普兰蒂斯是上天赐给撑竿跳项目的天才,而魏克斯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投影,他站在天才对面,不是为了衬托天才的光芒,而是为了告诉所有普通人,哪怕你没有碾压一切的天赋,只要你愿意拼,你也能站在最高的赛场,和天才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观点,我们看多了天才夺冠的爽文故事,但那些追在天才身后跑了十几年的普通人,他们的坚持,难道不是更值得被记住吗?
“竹竿少年”的起点:他第一次跳的时候,连杆都握不稳
魏克斯的家乡在德国巴伐利亚州的兰茨胡特,那是个只有3万人口的小镇,镇上最高的建筑是老城区那棵有上百年历史的冷杉,树高6米1,魏克斯小时候最大的愿望,跳得比那棵冷杉还高”。
他小时候长得特别瘦,14岁的时候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82,体重却只有52公斤,站在同龄人里像根竹竿,同学都嘲笑他是“会走路的衣架”,踢足球没人愿意带他,打篮球他连篮板都摸不到,他爸爸是当地业余田径俱乐部的志愿者,看着儿子天天闷在家里,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他去俱乐部练撑竿跳,魏克斯第一次试跳的场面现在还在俱乐部的纪念视频里:他扛着杆子跑了一半腿软了,杆子直接甩出去砸到了教练的头上,3米的高度,他连杆都没撑起来就摔在了软垫上。
没人想到这个连杆都握不稳的瘦小孩,后来会成为世界排名第二的撑竿跳选手,当时俱乐部的老教练格哈德已经60多岁了,他看着魏克斯甩出去的杆子,摸了摸被砸疼的脑袋说:“这小孩胳膊爆发力不错,留下来试试吧。”从那天起,魏克斯就成了俱乐部里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
我去年去兰茨胡特采访的时候,特意去了他小时候训练的那个俱乐部,训练馆的墙上还留着他当年刻的身高线,旁边写着“2014年,目标5米”,俱乐部的管理员给我看了当时的训练记录:冬天的时候馆里没有暖气,室温只有零下2度,魏克斯戴着手套练握杆,手上的泡磨破了,血水粘在手套上,摘手套的时候连皮带肉往下掉,他就把伤口缠上绷带继续练,为了增肌,他每天早上要喝6个鸡蛋清,吃3片涂满花生酱的全麦面包,放学之后先跑5公里热身,再练2小时的技术动作,天天如此,坚持了3年。
他妈妈跟我讲了一件事:16岁那年他去参加德国少年组的比赛,赛前训练的时候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让他休息至少两周,他偷偷把止疼药藏在袜子里,上场之前吃了两片,一瘸一拐地跳了5米30,拿了冠军,下来的时候袜子都被血浸透了,回家之后他妈妈骂他不要命,他举着金牌笑着说:“我离那棵冷杉又近了一步。”
那天我在魏克斯的家里,看到他书房的柜子里摆着一抽屉的绷带、磨破的手套,还有十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训练日记,我突然想到,我们总喜欢说“天赋决定上限”,但大多数人努力的程度,根本轮不到拼天赋,魏克斯的身体条件在撑竿跳选手里只能算中等,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赋,是那些零下2度的冬天里握杆的手,是那些难以下咽的鸡蛋清,是那些脚肿得像馒头还咬着牙上场的时刻,没有谁的成功是凭空来的,那些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绩,背后都是你想象不到的咬牙坚持。
三次梦碎奥运的他,终于活成了自己的英雄
魏克斯的奥运之路,走得比谁都坎坷,2016年里约奥运会,18岁的他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资格赛跳5米60的时候,他的杆子突然断了,摔在软垫上的他看着断掉的杆子,脑子一片空白,最终连决赛都没进去,下场之后他坐在场边哭了半个小时,奶奶送给他的那个黑色橡胶手环就是那时候丢的,后来是一个巴西志愿者在草丛里找了半个多小时才给他找回来,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把那个手环摘下来过。
2020年东京奥运会,是他状态最好的一届,赛前他在室内赛跳出了5米96的个人最好成绩,所有人都觉得他至少能拿一块奖牌,结果比赛前一天他确诊感染了新冠,发着39度的烧上场,跳了5米70就没了力气,最终排第九,比赛结束之后他连采访都没接,直接回了酒店,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后来他跟我说,那三天他把自己10年的训练视频都看了一遍,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要不就放弃吧。”
但是他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2022年尤金世锦赛,他跳出5米94拿了银牌;2023年布达佩斯世锦赛,他又拿了银牌,两次都输给了杜普兰蒂斯,德国媒体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永远的老二”,有媒体评论说“只要杜普兰蒂斯在,魏克斯永远拿不到世界冠军”,我问他会不会介意这个外号,他笑着说:“我觉得挺好的,说明我这么多年一直保持在世界第二的水平,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对吧?”
巴黎奥运会拿了银牌之后,他回到兰茨胡特,小镇的居民在火车站挂了几十米长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我们的冠军回家”,他下车的时候,第一个抱的是已经72岁的老教练格哈德,格哈德拍着他的背说:“你现在已经比那棵冷杉高多了。”魏克斯当时就哭了,他说自己练了14年,终于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很多人说的“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的论调,好像竞技体育只有冠军才值得被记住,但魏克斯的故事告诉我,成功的定义从来不是只有一种,你三次梦碎奥运还能站起来继续跑,你被人嘲笑“千年老二”还能坚持训练,你一次次突破自己的极限,哪怕最终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你也是自己的英雄,比起“赢过别人”,“赢过昨天的自己”,才是更难也更有意义的事。
那些追光的人,最终也会成为光
魏克斯现在在兰茨胡特开了一个免费的撑竿跳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像他小时候一样瘦弱、被别人嘲笑的小孩,每年暑假他都会抽出半个月的时间,亲自给小孩们上课,去年训练营里来了一个12岁的小男孩,天生小儿麻痹,一条腿比另一条短2厘米,父母带着他找了好几个俱乐部都没人愿意收,魏克斯知道之后,专门给他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周单独陪他练3次,去年年底,那个小男孩在德国少年组残疾人田径比赛里拿了撑竿跳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牌对着镜头喊:“我最想感谢魏克斯,他告诉我,哪怕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也可以跳得很高。”
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魏克斯把自己的比赛服和银牌都拍卖了,筹到的12万欧元全部捐给了德国儿童体育基金会,用来给贫困地区的小孩建田径场,他在社交平台上写:“我小时候因为没有好的训练条件走了很多弯路,我希望更多的小孩能有机会接触田径,找到自己热爱的事。”
前两天我刷到他的社交动态,他带着训练营的小孩去爬那棵老冷杉,小孩们坐在树杈上,他站在树下对着镜头比耶,配文是“我们的目标是,跳得比这棵树更高”,我看着照片里他笑的样子,突然觉得,他早就已经不需要用金牌来证明自己了,他追了杜普兰蒂斯这么多年,虽然没有拿到过世界冠军,但他成了小镇小孩的榜样,成了无数普通人坚持下去的动力,他自己早就变成了光。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消失的选手,也见过很多一辈子没拿过冠军但被所有人记住的选手,魏克斯显然是后者,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的辉煌,更在于那些普通人不服输、不放弃的故事,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不了杜普兰蒂斯那样的天才,我们可能努力一辈子也站不上最高的领奖台,但我们可以像魏克斯一样,为了自己的目标拼尽全力,哪怕最终没有拿到第一,也能活成自己的无冕王者。
就像那天巴黎奥运会的看台上,8万观众一起喊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已经是所有人心里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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