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末,我裹着两件羽绒服挤到天津人民体育馆门口的时候,脸已经被西北风刮得没知觉了,门口卖糖堆儿的张大爷举着个印着“天津男排必胜”的应援牌,看见我搓手哈气的样子,递过来一根冻得硬邦邦的山楂糖堆儿:“姑娘头回来看男排吧?快拿着捂捂手,今天咱们小伙子们肯定能赢上海!”那天是2022-2023赛季排超男排半决赛的天津主场,我跟着攒动的人群往里走的时候还在想:在天津这个女排荣耀盖过天的城市,什么时候男排也有这么高的人气了?等我坐到看台上才发现,能容纳三千多人的场馆坐得满满当当,有人举着队员的头像灯牌,有人扯着十几米长的应援幅,开场喊口号的时候,声浪震得我耳朵发麻,也就是那天之后,我笃定了一件事:天津男排这股被埋了太多年的劲儿,终于冒头了。
曾经连主场门票都送不出去的“津门老二”
要是早个五六年,说天津男排的主场门票要靠抢,估计连天津本地人都不信,我2018年去天津找朋友大刘玩,他是个打了十年业余排球的老球迷,那时候他拉我去看天津男排的比赛,门票是俱乐部免费送的,场馆里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一半是队员的亲友,一半是附近中小学拉来凑数的学生,后排还有不少小孩写作业。
休息的时候大刘跟我吐槽:“你看这冷清的,外面人一提天津排球就知道女排,我们男排打到联赛第六都没人报道,上次有个记者采访队长,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会不会参考女排的训练方法’,给我们队长噎得半天说不出话。”那时候的天津男排,确实像个活在女排光环下的“影子队伍”:经费不算多,梯队建设跟不上,建队之后最好的联赛成绩就是第六,偶尔赢了一场强队,新闻下面的评论还有人说“沾了女排的光才有曝光度”。
我那时候其实挺心疼这帮小伙子的,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里最伤人的从来不是输比赛,是你拼尽了全力,却连被人看见的机会都没有,大刘跟我说过一件事,有次队里的年轻队员打完比赛在场馆门口吃煎饼果子,听见旁边有人议论“男排啊?不行,打不出来的,白浪费钱”,小伙子咬煎饼果子的劲儿都大了几分,回去之后主动加练了两个小时的发球,你说他们图啥?不就是图争口气,图让大家知道,天津不仅女排厉害,男排的爷们儿也能打。
现在网上总有人拿各地男排和女排比,踩男队捧女队好像是政治正确,可我从来都不认同这种观点:女队的成绩值得骄傲,但不代表男队的付出就活该被无视,那时候天津男排的队员,每个月工资几千块,训练量比女排一点不少,赢了球没人夸,输了球还要被骂“丢天津排球的脸”,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好受,可这帮小伙子从来没抱怨过,每天还是准点到场馆训练,哪怕看台上只有几十个球迷,他们每一次扣球还是拼尽全力。
咬着牙淌着血打出来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2021年天津男排换了新的教练组,定下了“三年冲冠”的目标,那之后队员的训练量直接翻了一倍:早上七点就到馆里练一传,练到九点吃早饭,上午练战术配合,下午练力量和拦网,晚上九点还有不少人主动留下来加练,我去过一次他们的训练课,馆里没有暖气,11月的天津室内温度不到10度,队员们穿着短袖训练服,练得浑身是汗,头发梢都往下滴水。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2022年全锦赛的四分之一决赛,主力副攻王东臣赛前热身的时候脚崴了,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医说绝对不能打,再打可能留下永久性伤病,以后说不定都没法打职业了,他二话没说就让队医打封闭,缠了厚厚的弹力绷带就上场了,第三局的时候他救一个贴网球,整个人直接扑到了场边的广告板上,胳膊蹭得全是血珠,裁判都吹停比赛让他下场处理,他就站在场边用矿泉水冲了冲伤口,跟裁判挥挥手说“没事,能打”,转头又跑回了场上,那场球打了五局,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王东臣直接站不住倒在了地上,队友把他抬下去的时候,他还举着拳头喊“赢了对吧?我们赢了对吧?”
后来我采访他的时候问他怕不怕留下后遗症,他挠挠头笑:“怕啊,怎么不怕,但是那时候球就在眼前,我总不能看着它落地吧?我们全队练了那么久,就为了这一场,我不能拖后腿。”还有接应毛天一,以前在八一队的时候就有膝盖的老伤,来到天津之后,每天训练完都要扎20分钟针灸,膝盖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次训练课他跳起来拦网落地的时候疼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队医扶他下去休息,他坐了十分钟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说“还差10个拦网的训练量没完成呢,不能落下”。
也就是这帮不要命的小伙子,把天津男排的成绩一步步往上提:2021年全锦赛第四,2022年排超季军,2023年排超亚军,现在已经是国内男排的第一梯队了,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男排关注度低、市场差所以没动力,其实都是借口,越是没人看的时候还在咬着牙坚持的人,才是真的热爱体育本身,他们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代言费,就是为了那口气,为了胸前印着的“天津”两个字,为了不辜负自己这么多年的汗水。
天津男排的根,扎在津门的烟火气里
天津这个城市的性格,就是务实、乐观、不玩虚的,天津男排也一样,身上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大刘现在是天津男排球迷会的会长,他的球迷群两年前只有37个人,现在已经有2300多个人了,去年男排拿了排超亚军之后,队员们说要请球迷吃饭,没选什么高档酒店,就选了鞍山道上开了三十多年的一家老锅巴菜店,早上六点半就在店里等着,来的球迷就跟他们拼桌,吃着锅巴菜就着果子,聊前一天的比赛,聊哪个球没打好,哪个拦网特别帅。
有个上小学的球迷背着书包过去,拿着排球找队员签名,主力二传张建宇直接蹲下来,蹲到和小孩一样高,给他签在排球最显眼的地方,还教他垫球的手势,说“好好练,以后来天津男排跟我们一起打”,还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去年天津疫情的时候,有个叫小敏的球迷是社区志愿者,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给居民做核酸,她在球迷群里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有个天津男排的签名球衣就好了,累的时候看看就有劲儿了”,队员们看见之后,当天就找了全队签了件球衣,还录了个加油视频,托球迷会的人给小敏送了过去,小敏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她每天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挂在墙上的球衣,再累都觉得值。
你看,这就是天津男排最招人喜欢的地方,他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体育明星,就是你家楼下可能碰到的、去买煎饼果子会跟老板说“多放辣子”的天津小伙子,他们的根就扎在津门的烟火气里,和普通球迷的距离从来都不远,我一直觉得,最好的体育偶像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是你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真实的力量,是你知道他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吃着一样的锅巴菜,有着一样的轴劲儿,这种联结,比多少商业代言都动人。
走到聚光灯下之后,路还长着呢
现在天津男排确实火了,主场门票开售十分钟就能抢空,有了品牌代言,还有不少外地球迷专门跑到天津来看他们的比赛,但是我还是想给他们泼点冷水:现在的成绩还远远不够,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今年的全国男排冠军赛上,天津男排输给了江苏,就是输在年轻队员的心态上,第五局的时候两个年轻的主攻连续失误,下来之后低着头不敢说话,老队员也没骂他们,就带着他们复盘到半夜,一个球一个球地看录像,找问题,还有现在的梯队建设,虽然比以前好很多,但是和女排成熟的青训体系比起来还差得远,天津现在虽然在十几个中小学开了男排兴趣班,但是愿意走职业道路的小孩还是不多,很多家长还是觉得打男排出不了成绩,不如好好学习。
还有整个国内男排的大环境,关注度和女排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点,很多场次的比赛都没有直播,就算有直播,观看人数也只有几千人,运动员的工资也不高,很多年轻队员打了好几年职业,赚的钱还不如去做个健身教练多,但是我还是对天津男排有信心,因为我见过他们在没人看的时候怎么训练,见过他们咬着牙打封闭上场的样子,见过他们蹲下来给小孩签名的样子,见过他们和球迷一起吃锅巴菜的样子,这样的队伍,不可能走不远。
我也想借着这篇文章跟大家说一句:我们总是在说要支持中国排球,不要只盯着女排的成绩,也多看看男排的小伙子们,他们也在为了中国排球的未来拼尽全力,他们值得更多的掌声,更多的关注。
今年3月份我又去了一次人民体育馆,门口的张大爷还是一边卖糖堆儿一边举着应援牌,看见我之后还是塞给我一根糖堆儿,说“今年咱们要冲冠军!”那天是天津男排的公开训练课,很多家长带着小孩过来,看着场上的队员扣球拦网,小孩们在旁边蹦着喊“好帅!我也要打排球!”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就想起五年前那个只有三分之一观众的场馆,想起那个被人说“沾女排光”的天津男排,想起那个咬着煎饼果子憋红了脸的年轻队员。
你看,只要你肯拼,愿意等,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的,天津男排这股从胡同里磨出来的硬骨头劲儿,早晚会带着他们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到时候,整个津城的糖堆儿,都会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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