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列一份北京冬奥会最让中国观众眼熟的外籍教练名单,水村良男绝对能排进前三,2022年2月5日晚,首都体育馆的冰面还映着场馆顶的星光,武大靖冲过短道速滑混合团体接力终点线的瞬间,教练席上一个戴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日本大叔举着国旗跳得比谁都高,脸涨得通红,嘴里蹦出来一句刚学会的东北话“牛逼!”,后来任子威吐槽,那天水村教练喊得太用力,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手势给队员布置训练任务,比划了半天大家才懂他是要奖励所有人吃锅包肉。
很多人对水村良男的印象停留在“中国短道队的日本外教”,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走到哪里都揣着两个皱巴巴小本子的老头,已经在冰场上泡了半个世纪,他的人生故事,本身就是对“体育无国界”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从日本速滑名将到中国冰场的“洋教头”:热爱从来没有国界
水村良男的人生前半段,完全是和日本短道速滑的发展绑定在一起的,他17岁入选日本国家短道速滑队,1988年站在卡尔加里冬奥会的赛场上时,中国短道速滑队才刚刚成立3年,大部分队员甚至连专业的冰刀都买不到,退役之后他转型做教练,带过的加藤条治等日本名将,曾多次拿下世锦赛、世界杯奖牌,是日本短道界公认的“技术教父”。
2018年平昌冬奥会结束后,中国短道队向他发出了邀请,当时他身边很多朋友都反对:“你在日本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中国当教练?”水村良男只说了一句话:“短道速滑是世界的运动,哪里有想要滑得更快的年轻人,我就应该去哪里。”
刚到队里的时候,他语言不通,和队员交流全靠翻译加手势,但是他只用了半个月,就把所有一线队员的技术特点、身体状况甚至小习惯摸得一清二楚,我去年去黑龙江短道训练基地采访时,还听队里的工作人员聊起过他的两个小本子:一个封皮磨得发白的黑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技术数据,谁的过弯蹬冰角度差了2度,谁的出发反应时比上次慢了0.01秒,都标得清清楚楚;另一个粉色的小本子是他孙女送给他的,上面记的全是队员的生活细节:“武大靖腰不好,阴雨天要提醒他热敷”“范可新赛前爱喝热可可,不要给她拿冰的”“16岁的小队员张楚桐一紧张就摸护目镜,赛前别催她,给她两分钟自己调整”。
印象最深的是他帮武大靖调整出发动作的事,平昌冬奥会之后武大靖一直受腰伤困扰,原来偏力量型的出发动作对腰椎压迫太大,好几次训练完疼得站不起来,水村良男跟着他泡了三个月的冰场,一帧一帧慢放他的出发录像,把他出发时的蹬冰角度从原来的45度调到了38度,又把摆臂幅度缩小了3厘米,每次训练他都蹲在出发点旁边,用手机录下武大靖的每一次出发,练完两个人对着视频抠细节,水村的膝盖本来就有老伤,冰场里温度低,每次蹲半个小时站起来都得缓半天,武大靖后来劝他坐椅子上录,他摆摆手说:“坐着看不到你冰刀的角度,没事,我老骨头抗冻。”2021年短道速滑世界杯武大靖重新拿到男子500米冠军时,赛后采访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水村:“大叔比我妈还清楚我的腰什么时候疼,没有他我可能根本站不到赛场上。”
我一直很反感网上有些人一提到外籍教练就扯什么“忠诚度”“别有用心”,你真的去冰场待过就会懂,当两个人都穿着冰刀站在冰面上的时候,国籍、语言根本就不是障碍,大家聊的都是怎么过弯更快,怎么减少风阻,怎么能让自己热爱的项目被更多人看到,这种纯粹的热爱,比任何标签都要珍贵,水村良男自己也说过:“我在日本教孩子滑冰,是希望他们享受冰上的风,在中国教孩子滑冰也是一样的,我教的从来不是哪个国家的队员,是热爱短道速滑的孩子。”
冰场下的“可爱大叔”:把中国当成第二个家
赛场上的水村良男是出了名的严格,一个动作做不对要反复练几十遍,但是下了冰场,他就是队里人人都爱的“可爱老头”。
他最爱吃的菜是东北锅包肉,刚到队里的时候每次出去吃饭都要点两份,一份当场吃,一份打包带回宿舍当夜宵,后来跟着队里的厨师学做锅包肉,炸出来的肉要么糊了要么没熟,还硬要塞给队员尝,大家吃完硬着头皮说“好吃”,他就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去年春节队里留在基地过年,大家一起包饺子,水村良男跟着范可新学擀皮,擀出来的皮奇形怪状,有的薄得能透字,有的厚得像包子皮,他还不服气要和范可新比赛谁包的饺子褶多,输了之后耍赖要抢范可新碗里的糖蒜,说“我是长辈,你要让着我”。
队里的小队员都不怕他,谁受了委屈都爱找他聊,前年有个刚进国家队的16岁小姑娘,第一次去国外比赛,落地之后想家,躲在运动员村的楼梯间哭,刚好被出来买咖啡的水村良男碰到,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去便利店给小姑娘买了个草莓味的冰淇淋,又掏出手机翻自己孙女的照片给她看:“我孙女和你一样大,也在学滑冰,上次比赛摔了跤也蹲在冰场哭,哭完吃个冰淇淋就好了,你看她滑雪的样子,和你在冰上一样飒。”后来那个小姑娘拿了青年组的冠军,第一件事就是给了水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我现在也和你孙女一样棒啦”。
他学中文学得特别认真,一开始只会说“加油”“不错”“慢点滑”,现在日常交流基本没问题,上次采访他还特意秀了一句刚学会的东北话“必须的”,把在场的记者都逗乐了,有人问他在中国待了5年会不会想家,他说:“我在日本的家旁边有个冰场,在哈尔滨的宿舍旁边也有个冰场,只要有冰场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的冰场没有终点:想让更多孩子爱上冰上的风
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很多人以为水村良男会回日本,没想到他不仅没走,反而主动申请去南方做青少年短道速滑推广,当起了深圳、杭州几家青少年俱乐部的顾问。
去年我在深圳的一个冰场见过他一次,当时他正蹲在冰面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纠正冰刀的角度,蹲了20多分钟,起来的时候扶着腰缓了好半天,头发上沾了一层冰碴,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着点血,旁边的家长给他递热水,他摆摆手先给小男孩把护具系好,又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跟他说:“滑的时候别怕摔,摔得越多,滑得越快。”冰场的工作人员跟我说,水村教练每个月都要在深圳待半个月,每天早上8点就到冰场,下午6点才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为了多给几个孩子纠正动作。
有个深圳的小朋友给他写过一封信,用蜡笔画了个穿着冰刀的老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水村爷爷,我之前从来没见过真的冰,第一次滑冰摔了12次,你说摔得多就滑得快,我现在已经能滑过我们俱乐部所有的小朋友啦,我以后要去参加冬奥会,拿金牌给你看。”水村良男把这封信贴在自己那个粉色小本子的封面上,每次翻开都能看到,他说这是他当教练这么多年,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们之前总在提“北冰南展”,很多人觉得这是个很宏大的政策概念,但其实真正让冰雪运动走到南方孩子身边的,就是水村良男这样实实在在蹲在冰场里的人,他不是来当什么“金牌教练”捞名气的,他是真的想把短道速滑的种子种到更多地方,不管是日本的北海道,还是中国的东北,还是广东的深圳,只要有孩子愿意站在冰上,他就愿意蹲下来教。
今年水村良男已经68岁了,他说自己还能再教10年,等教不动了,就找个有冰场的地方住下来,天天看小朋友滑冰,前阵子他回日本参加一个活动,有记者故意刁难他:“你帮中国培养了那么多优秀运动员,不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国家吗?”水村良男的回答特别酷:“我是日本人,我当然爱我的国家,但我也是短道速滑的从业者,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才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中国运动员拿了金牌,我会开心,日本运动员拿了金牌,我也会开心,只要站在领奖台上的是热爱短道速滑的孩子,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国界的壁垒,是人和人之间的桥,水村良男用他半个世纪的冰上岁月,给我们所有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真正的热爱,能跨山海,也能消弭所有的隔阂,冰面是冷的,但是站在冰上的人,心永远是热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