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我去阿拉巴马州的莫比尔报道NCAA高级碗,刚出机场就被穿著红色复古球衣的老汤姆拽住了胳膊：“小伙子第一次来莫比尔吧？不用看导航，现在全城所有路牌指的方向，最终都是高级碗体育场。”我低头看了眼他球衣上印的14号——那是1979年从高级碗走出的NFL名人堂四分卫丹·马里诺的号码，老汤姆说这件球衣他穿了43年，洗得领口都发毛了，每次高级碗开赛都要拿出来穿。
那趟莫比尔之行彻底打破了我之前对“体育名城”的固有认知：它没有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那样的地标场馆，没有洛杉矶那样云集的顶级职业队，甚至整座城市的人口还不到20万，可只要你在莫比尔的街头走一圈，闻着空气里混着墨西哥湾海风和烧烤香的味道，听着路边随便一个便利店老板都能跟你聊半小时今年选秀新秀的优缺点，你就会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大城市的专属奢侈品，莫比尔这样的小城，藏着体育最本真的生命力。
高级碗落址74年：这座小城是NFL球星的第一站
很多资深橄榄球迷知道莫比尔,都是因为高级碗——这项创办于1950年的赛事，是所有NCAA大四球员冲击NFL选秀的最重要跳板，每年NFL32支球队的教练、球探都会全员齐聚莫比尔，待上整整一周考察球员，近70年里从莫比尔高级碗走出的NFL球员超过3000人，其中包括18位名人堂成员，8位超级碗MVP。 我在莫比尔的那一周，赶上了高级碗公开训练日，几千个当地球迷挤在体育场外的训练场边，比很多NFL球队季前赛的观众还热情，老汤姆带着他7岁的孙子站在最前排，小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未来要打NFL”，当天的热门新秀、后来的2022年榜眼秀艾丹·哈钦森看到牌子，特意跑过来给小孩签了名，还把自己的训练腕带送给了他。 “我2017年也在这见过马霍姆斯，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德克萨斯理工出来的毛头小子，训练结束给周围十几个小孩签了半小时名，谁能想到他后来能拿两个超级碗MVP啊？”老汤姆说他看了40年高级碗，见过太多后来名震全美的球星在莫比尔的青涩模样，“莫比尔的好处就是小，这些新秀来这没有明星架子，出门买个汉堡都能碰到球迷聊两句，不像在纽约洛杉矶，走到哪都被记者围着。” 我当时特意问过高级碗的组委会负责人，为什么这项NFL最重要的新秀IP，70多年来一直死守着莫比尔这么个小城，从来没考虑过迁去更大的城市？他给我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大城市有更多赞助、更大场馆，但莫比尔有独一份的‘专属感’——这里的居民每年就盼着这一周，全城人都把新秀当自己家人待，这种氛围是给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其实特别认同这个说法，现在我们国内很多城市办体育赛事，总想着越高大上越好，非要挤去一线城市办，非要请最大牌的明星，最后办出来的赛事全是赞助商的广告，看不到几个真的球迷，反而没了人气，莫比尔的高级碗给了我们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好的赛事从来不挑城市大小，只要能让参与者有归属感，小地方一样能培育出顶级IP。
没有顶级职业队？他们的体育从社区里长出来
莫比尔整座城市没有一支顶级职业体育联盟的球队,别说NFL、NBA，就连MLB小联盟的最高等级3A球队都没有，但你只要在莫比尔待上一周，就会发现这里的人比任何大城市的居民都更爱运动。 我住的民宿在莫比尔老城区，离海边走路10分钟，每天早上6点多，路边的小公园里就已经挤满了人：有跑团的人沿着海岸线慢跑，有退休的老头老太太组队打慢速垒球，还有十几岁的小孩在露天篮球场打球，场地都是市政府免费维护的，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一瓶水才50美分，比超市还便宜一半，就是专门给运动的人准备的。 周末的时候我去莫比尔湾的沙滩公园，碰到了带着8岁儿子打青少年橄榄球赛的莉娜，她老公是当地造船厂的工人，一家四口住的房子离公园开车20分钟，每周二四六都会带儿子来训练。“我们这个联赛报名费一年才50美元，装备都是社区里之前打过高年级比赛的小孩捐的，教练都是志愿者，好多都是之前打高级碗没进NFL的球员，留在当地教小孩，一分钱都不收。”莉娜说她儿子从6岁开始打橄榄球，现在已经打了两年，“我们没想过让他当职业球员，就是想让他多交几个朋友，有个好身体，这就够了。” 我当时还报名了莫比尔马拉松的迷你马项目，跑5公里，终点就在高级碗体育场门口，我在终点碰到了62岁的退休教师玛丽，她已经连续跑了18年莫比尔马拉松，每次跑过体育场门口的时候都会放慢速度挥挥手：“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比赛，但是每次跑进体育场，听到周围的人给我加油，我就觉得自己和那些NFL球星一样厉害。” 这其实就是莫比尔最打动我的地方：他们的体育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是摆在体育馆里落灰的奖杯，也不是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明星比赛，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就能去公园打半个小时球，是每个小孩周末都能有地方跑跳，是60岁的老太太也能在马拉松赛道上收获掌声，现在我们国内很多地方聊体育产业，总想着卖门票、拉赞助、建豪华场馆，却忘了最核心的其实是“人”，如果普通老百姓连个免费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再大的场馆、再火的赛事，又和普通人有什么关系呢？
从莫比尔走出去的球星，永远带着湾畔的风
莫比尔不大,但走出来的体育明星一点都不少：棒球史上的本垒打王汉克·阿伦是土生土长的莫比尔人，NBA前全明星中锋考辛斯的老家就在莫比尔的黑人社区，NFL名人堂外接手杰瑞·莱斯高中就是在莫比尔上的。 我在莫比尔的最后一天，特意去了汉克·阿伦青少年棒球中心，这是汉克·阿伦1999年自己掏钱在莫比尔建的，免费给当地8到18岁的小孩提供棒球训练，教练都是当地的退役棒球运动员，场地、装备全是免费的，只要你想来打，随时可以报名，我在中心碰到了12岁的黑人小孩杰米，他拿着一根磨得掉漆的球棒正在练挥棒，那根球棒是考辛斯2021年回莫比尔办训练营的时候送给他的。 “我爸妈都是超市的收银员，买不起贵的球棒，考辛斯叔叔说只要我好好练，下次回来还给我送新的。”杰米说他长大了想当像汉克·阿伦那样的棒球手，“我知道汉克·阿伦小时候也在莫比尔的街头打球，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中心的负责人告诉我，每年休赛期都有不少从莫比尔走出去的球星回来做活动，考辛斯每年都会办免费的篮球训练营，汉克·阿伦在世的时候每年都会回中心待上一周，教小孩打球，给他们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这些球星从来没有忘了自己的根，他们知道莫比尔的草地给了他们最早的体育梦，现在他们回来给更多小孩造梦。”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这种一代又一代的反哺，很多人说现在的体育太商业化了，球星都只想着赚代言费，但在莫比尔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些走出小城的球星，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明星，而是成了连接下一代和梦想的桥梁，这才是体育偶像真正的意义。
别小瞧小城体育：这里藏着体育产业的另一种可能
我在莫比尔的时候,组委会给了我一份数据：每年高级碗举办的那一周，莫比尔能接待超过15万游客，直接拉动当地消费超过3000万美元，除了高级碗之外，莫比尔每年还要举办20多场全国性的青少年体育赛事，每年靠体育旅游就能收入超过2亿美元，这个数字对一个不到20万人口的小城来说，已经是非常可观的收入。 其实这几年我跑了不少国内的三四线城市，很多地方都在问：我们没有大城市的资源，办不起顶级赛事，也养不起职业队，怎么发展体育产业？莫比尔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不用盲目追高大上的IP，找一个符合自己城市气质的小切口，扎根社区，慢慢培育，一样能做出自己的影响力，比如你所在的城市山水好，就可以做徒步、越野跑的IP；如果有好的沙滩，就可以做沙滩排球、冲浪的赛事；哪怕啥都没有，也可以像莫比尔一样，从青少年联赛、社区赛事做起，等做出口碑了，自然有人愿意来参赛、来旅游。 离开莫比尔的时候，老汤姆送了我一顶高级碗的纪念棒球帽，现在还挂在我家的书架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莫比尔的海风，想起体育场外拿着牌子等签名的小孩，想起62岁的玛丽跑过终点时笑得满脸皱纹的样子，想起杰米挥棒时眼睛里的光。 我们总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是属于强者的游戏，但在莫比尔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找到快乐，是每个小孩都能有做梦的权利，是一座小城用70多年的时间，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的坚持，莫比尔不是什么世界闻名的体育之都，但它是真正的“体育之城”，因为这里的体育，长在每个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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