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重庆,午后气温直逼42度,九龙坡区铜元局的一块露天足球场上,晒得黢黑的胡奇明举着个掉了漆的扩音喇叭,脖子上搭着的毛巾已经能拧出水,还在扯着嗓子喊:“左边插!跑起来!别怕晒!”场边的替补席上,堆着十几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还有半盒没拆的润喉糖——这是胡奇明带训练的标配,他已经这么喊了34年。
很多人对胡奇明这个名字陌生,他不是什么国字号教练,也没拿过国际大赛的奖杯,他只是重庆最普通的一名基层青少年足球教练,守着山城的坡坡坎坎,把上千个没人注意的野小子,送上了职业赛场、大学校园,还有更宽的人生舞台。
坡坎上的“胶鞋教练”:别人嫌苦的地方,他守了34年
胡奇明年轻的时候是重庆业余体校的足球运动员,本来有机会冲职业队,却在19岁那年一场比赛里摔断了十字韧带,彻底告别了职业球员的梦想,1990年伤愈退役之后,他本来有机会去当地国企当体育干事,拿稳定的高薪,但是当他看到周边工厂子弟、农民工的孩子放学了就在街上晃,踢着矿泉水瓶追跑打闹,连个正经教球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他主动申请去了九龙坡区的业余体校,当了一名每个月工资只有86块的基层足球教练。
那时候的体校穷得叮当响,连一块正经训练场都没有,胡奇明就骑着个破二八自行车,跑遍了半个九龙坡,终于找到一块废弃的仓库坝子,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头,他带着几个年纪大的孩子,捡了整整三天的石头,自己买石灰画线,球门是从附近工地捡的竹竿搭的,训练用的足球,一半都是他从自己工资里抠钱买的,那时候他每天下班之后,就骑着自行车转遍各个街道、各个区县的学校,看到有孩子在路边踢球就停下来看,遇到好苗子就上门找家长谈,很多家长一开始不信,觉得“踢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他就一次次上门,跟人拍胸脯:“你让孩子免费试一个月,要是没用我再也不来。”
2005年的一个傍晚,他路过南坪的一家小面馆,看到老板10岁的儿子陈墨在门口踢矿泉水瓶,一脚就能把瓶子精准踢进五六米外的垃圾桶里,脚法特别准,他进去跟老板谈,想让孩子来练球,老板搓着手苦笑:“我们家一天卖面才赚几十块,哪有钱交培训费啊。”胡奇明当场就说:“一分钱不要,你让他来就行,每天放学我骑车来接他,练完我再给送回来。”就这么着,陈墨跟着胡奇明练了8年,2013年进了当时重庆力帆的U17梯队,现在已经是中甲某队的主力边锋,去年陈墨回重庆,特意给胡奇明带了自己第一件职业比赛的球衣,上面签着:“胡导,谢谢您给我饭吃。”
这么多年跑下来,胡奇明穿坏了30多双胶鞋,大家都叫他“胶鞋教练”,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足球圈的人,大家聊起青训总是皱眉头,说“没钱搞不起”“好苗子都被抢光了”,但是在胡奇明这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答案:青训缺的从来不是钱,是肯沉下心来蹲在路边看孩子踢矿泉水瓶的人,那些动辄投入上千万的青训营,可能会挑走一批身体素质出众的好苗子,但是胡奇明捡的,是被大家漏掉的、埋在泥土里的种子,他愿意花时间等这些种子发芽,这才是最难得的。
不挑“好苗子”只看“爱踢球”:他的球队里从来没有“门槛费”
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足球培训机构,一年学费动辄三五万,还得收签约费、参赛费,普通工薪家庭都承担不起,更别说农村的孩子了,但是胡奇明的队伍,成立34年从来没收过超过1000块的年费,家庭困难的孩子直接全免,甚至还给补生活费、买装备,用他的话说:“只要孩子真心爱踢球,我就没有不收的道理,总不能因为没钱,把好苗子挡在球场外面。”
2019年他去酉阳的乡村小学做公益培训,在土操场上看到一个叫李宇的留守儿童,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球鞋,跑起来风一样,射门准得惊人,一问才知道,李宇的爸妈都在广东打工,奶奶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连买个足球的钱都没有,他踢的“球”是奶奶用旧布缝的,胡奇明当场就跟奶奶说,要带李宇去重庆主城练球,车费他出,租房子的钱他出,还帮奶奶找了个训练场旁边打扫卫生的工作,每个月有两千多块收入,既能陪孙子,又能补贴家用,现在李宇是重庆足协U14梯队的最佳射手,去年还入选了国少队的集训名单,上次采访他的时候,小孩红着脸说:“以后我踢职业了,第一个要养的就是胡导。”
去年还有个家长带着11岁的浩浩来找胡奇明,孩子有轻度先天性足内翻,之前去过三个青训营都被拒收了,说他天生不适合踢球,那天浩浩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别的孩子练球,眼泪吧嗒往下掉,胡奇明心一软,当场就说:“留下吧,我教你。”他专门找了做运动康复的朋友,给浩浩定制了矫正鞋垫,每次训练都单独给浩浩加20分钟的动作矫正,练了一年半,浩浩的足内翻症状改善了很多,现在还成了队里的“快马边锋”,去年区里的青少年足球赛,他一个人进了17个球。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宝贵的属性就是公平,它不看你的家庭出身,不看你有没有钱,只看你够不够努力,够不够热爱,但是现在很多体育培训,硬生生把这条路给堵死了:穷人的孩子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选材?胡奇明守的哪里是一支少年队啊,他守的是体育最基本的公平,是普通孩子靠努力改变命运的可能。
踢好球先做好人:他教的从来不止是足球
胡奇明的队规第一条,不是“要赢比赛”,而是“学习不好不许踢球”,每次学校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他都要挨个收孩子的成绩单,只要有一科不及格,直接停训,什么时候把成绩补上来什么时候再来,用他的话说:“能踢上职业的孩子是少数,大部分孩子将来都是普通人,我不能让他们为了踢球,连学都不上了,最后踢不出来,连个谋生的本事都没有。”
前几年队里有个叫林浩的孩子,爸妈都是出租车司机,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成绩全班倒数,经常逃学去踢野球,胡奇明知道了之后,直接把他扣在了训练场的休息室,每天训练完给他补数学,自己不会的就打电话找当老师的朋友远程教,补了整整一个学期,林浩期末数学考了82分,后来林浩考上了重庆的重点高中,走足球特长生考上了西南大学,现在毕业之后也回了重庆当基层教练,成了胡奇明的得力帮手,林浩总说:“胡导不仅教我踢球,更教我怎么做人,要是没有他,我现在说不定早就成小混混了。”
2022年重庆山火的时候,胡奇明看到志愿者招募的消息,当天就带着队里16岁以上的7个孩子去了北碚的火场,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背着几十斤的矿泉水、灭火器往山上爬,砍隔离带砍得手上都是泡,有的孩子脚磨破了还不肯休息,说“胡导平时教我们,踢球的人不能怕苦,别人需要的时候就得往上冲”,后来他们的事迹被当地媒体报道,有企业要给他们捐钱,胡奇明直接拒绝了,说“我们就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这些钱留给更需要的受灾群众”。
现在很多搞青训的人,都把出成绩当成唯一的目标,为了拿比赛名次,让孩子改年龄,让孩子带伤上场,甚至不让孩子上学,整天泡在训练场里,最后孩子踢不出来,连个谋生的技能都没有,胡奇明从来不会这么干,他常说“踢好球的前提是做好人”,就算孩子以后踢不了职业,有个好身体,有个正直的品格,走到哪里都能站住脚,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教育,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造星,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是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34年送出去127个孩子:他的“星光大道”还在延伸
34年下来,胡奇明带过的孩子有1200多个,其中127个进了职业俱乐部梯队、国少国青队,还有400多个考上了大学的足球特长生,现在重庆的基层足球教练里,有十几个都是他带出来的学生,他带出来的周鑫,现在是中超深圳队的主力后卫,每次回重庆都第一个来看胡奇明,前几年还自己捐了20万,给胡奇明的训练场铺了人工草皮,买了新的球门和训练装备,周鑫说“要是没有胡导,我现在可能还在老家的工地上打工,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现在胡奇明已经58岁了,膝盖有严重的关节炎,阴雨天疼得连路都走不了,但是他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训练场,带孩子们晨练,晚上7点才回家,他的包里常年装着止痛片,疼得厉害就吃一片,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摆摆手说:“等我走不动了再说吧,我还想看到我带的孩子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呢,那时候我就算闭着眼也能笑醒。”
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不行,中国体育的基础差,但是我们有没有关注过这些在基层默默付出的人?他们没有高薪,没有光环,甚至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但是他们做的事,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喊口号的人重要一万倍,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明星运动员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胡奇明,在各个城市的巷子里、坡坎上、乡村的土操场上,把一个个普通的孩子带上运动场,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希望,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足球场上,孩子们光着膀子在场上跑,胡奇明坐在场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旧笔记本,上面记着每个孩子的生日、家庭情况、训练进度,他的脚边放着那双穿了三年的回力足球鞋,鞋尖已经补了两次,风一吹,他脖子上的毛巾飘起来,身后的墙上贴着孩子们拿的奖状,一张叠着一张,亮得晃眼。
我突然觉得,所谓的星光大道,从来不是铺在鸟巢、世界杯的赛场上的,是铺在这些不起眼的坡坎坝子里的,是胡奇明这样的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上面站着的,是中国足球的明天,也是中国体育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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