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10点半,西三环那家地板掉皮、篮筐还微微歪着的老球馆终于锁了门,我和大刘蹲在路边的烧烤摊,对着半打冰啤酒沉默了好久,他先开的口:“下周我就不来了,房子卖了,工作调去成都,全家搬过去。” 我举到嘴边的啤酒顿了顿,没说出啥煽情的话,只是碰了碰他的易拉罐,泡沫洒了半手——我们这对固定了3年的野球搭子,就这么分了。 说起来也挺好笑,我们俩凑在一起打了3年球,参加过大大小小8次野球局的正式比赛,连一次第二轮都没进过,说出去都要被球馆的老球痞笑,但真到分开的这天,我才发现,那些输球的夜晚,那些摔得膝盖流血的瞬间,那些打完球撸串吐槽老板的碎碎念,早已经成了我生活里最不可或缺的部分。
我们这对“菜鸡搭子”,从来没赢过一次正式局
我和大刘是2020年在这个老球馆认识的,那时候我刚换了互联网运营的工作,每天被KPI压得喘不过气,下班就往球馆钻,第一次去就和大刘分到了一队。 他那时候1米82,体重快200斤,站在内线像个移动的石墩子,跑两步就喘,抢篮板全靠把人往后拱,投篮命中率堪比抽奖,我那时候是个只会瞎突的小个子后卫,投篮十投九铁,我们俩凑在一起,简直是野球局的“灾难组合”,那次我们队输了20多分,下来我蹲在场边喝水,大刘递过来一瓶冰可乐:“兄弟你突破节奏挺好啊,就是没人给你挡拆,以后周三我都来,咱们组队打?” 就这么一句话,我们俩的搭子关系就定了,一约就是3年。 这3年里,我们每周三雷打不动出现在球馆的3号半场,大刘永远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耐克背包,里面装着两瓶冰可乐,一瓶无糖的是他的,一瓶有糖的是我的,3年从来没搞混过,我们俩也不是没想过赢,去年夏天球馆办周赛,冠军能拿2000块的储值卡,我们俩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练,我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投篮,大刘每天下班绕着小区跑3公里减重,就为了能多跑两步。 结果正式比赛那天,我们一路磕磕绊绊打到了最后10秒,还差对手2分,我突破过了两个人,看见大刘站在篮下空位,想都没想就把球传了过去,他接到球抬手就投,球空心进篮的那一刻我们俩都跳起来了,结果裁判哨子响了:踩线,两分算,但是进攻时间到了,无效。 我们就这么输了,差0.2秒,连平局加时的机会都没有。 我站在场上愣了半天,转头看大刘,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害,脚太大,45码的鞋占地儿,下次我买小一码的。”那天我们俩没去撸串,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喝可乐,我本来挺难受的,结果大刘从包里掏出两个卤味鸭头,塞给我一个:“其实也挺好,要是真拿了冠军,下次咱们就是种子队,被人追着打更累。”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是阿Q精神,现在回头想,其实我们俩从一开始凑在一起,就不是为了赢的,我那时候刚和谈了5年的女朋友分手,每天下班不想回家,就想找个地方出汗,大刘那时候刚升了部门主管,手下管着10多个人,每天被老板骂被下属甩锅,就想打球的时候能不用想工作的事。 说起来挺有意思,我们俩认识3年,除了打球和撸串,从来没去过对方的公司,没见过对方的家人,连微信聊天记录除了“周三来打球吗”“今天带了鸭头”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内容,但我们俩又是最懂彼此的人:我突破的时候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会在哪个位置给我挡拆,他抢下篮板不用看就知道我会在三分线外等着接球,他被人撞了我第一个冲上去理论,我投丢了绝杀球他从来不会说一句埋怨的话。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要拿第一,要站在领奖台上被人鼓掌,但和大刘当搭子的这3年我才发现,对于我们这种既打不了职业也拿不了奖牌的普通人来说,体育哪有那么多宏大的意义啊,不过就是能有一个地方,让你暂时忘了自己是要还房贷的中年人,是要被老板骂的社畜,是要处理家长里短的普通人,你只是你自己,只要跑起来跳起来,把手里的球往篮筐里扔,就够了。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秀场,是普通人的情绪避难所
去年年底大刘遇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坎,他们公司要裁员,他们部门要裁掉一半的人,他作为主管要么自己走,要么裁掉一半的下属,那段时间他每天加班到9点,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周三还是雷打不动来打球,每次都拼到浑身是汗,摔了好几次,膝盖破了流血也不吭声。 有次他抢篮板被人撞飞,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半天没爬起来,我跑过去扶他,才看见他眼睛红了,他说:“我要是把下属裁了,他们好多人刚毕业,房贷车贷都要还,要是我自己走,我家那套房子的房贷每个月要还8000,我媳妇刚怀孕,我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那天我们球打了一半就走了,在烧烤摊坐了3个小时,他喝了4瓶啤酒,把从小到大的糟心事都讲了一遍:小时候想当职业篮球运动员,结果初三的时候摔断了腿,再也长不高了;高考差3分上本科,读了专科,找工作的时候被人歧视了好多次;刚工作的时候被同事坑,背了黑锅差点被开除…… 我啥也没说,就陪着他喝酒,我知道他不需要什么建议,他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后来他主动跟公司申请了调岗,降了薪,去了成都的分公司,保住了下属的工作,也保住了自己的饭碗,他说那天晚上把话说开了,回去就睡了个好觉,好久没睡得那么香了。 其实不止是大刘,我自己也是靠篮球熬过失恋那段日子的,2021年我女朋友跟我提分手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家里3天,没吃饭没出门,后来是大刘跑到我家砸门,把我拖到了球馆,扔给我一个球:“啥也别想,投100个篮,投不完不准走。” 我那天投了200多个篮,投到胳膊都抬不起来,浑身是汗,回家倒头就睡,根本没空胡思乱想,就这么连续打了半个月球,我居然就缓过来了。 我在那个球馆还认识一个张大爷,今年62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每天早上都来球馆投半小时篮,雷打不动,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和战友在部队就爱打球,那时候没有正经球馆,就在土地上打,篮筐是用铁丝弯的,球是补了好多次的旧皮球,后来战友转业回了山东,俩人快20年没见了,他每天来投会儿篮,就觉得好像还和老战友在一起打球似的。 张大爷总说:“你们年轻人总说打球要赢要厉害,我投了一辈子篮,到现在也投不进几个,但我就是高兴,人这一辈子,能有个让自己高兴的事,比啥都强。” 以前我总觉得,媒体上宣传的体育就是奥运会拿金牌,就是职业联赛拿冠军,就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那些才是体育的意义,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那些站在塔尖上的精英运动员的故事,只是体育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体育,藏在每个小区的健身器材里,藏在每个老球馆的野球局里,藏在每个夜跑的人的脚步里,藏在每个普通人为了发泄情绪流的汗里。 它不需要你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么厉害的技术,甚至不需要你有伴,只要你动起来,它就能给你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避难所,你所有的焦虑、委屈、不痛快,都能随着汗排出去,这才是体育最接地气的意义。
散伙的是搭子,散不了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大刘走的前一天,我们俩包了一下午的球馆,打了一下午一对一,说起来好笑,我们俩搭了3年的档,从来没正经打过一对一,那天他把外套脱了,我才发现他居然瘦了快20斤,跑起来也不喘了,我根本打不过他,被他按在内线虐了一下午。 打完之后他把戴了3年的那个破护腕摘下来给我,那个护腕还是我们第一次打比赛的时候他买的,磨得都起球了,他说:“我去成都那边也找个野球局,以后咱们每周打完球都给对方发个战绩,年底比一比谁赢的局多,输了的人要给对方寄一箱当地的特产。” 我接过那个护腕,怼了他一拳:“你等着,我以后肯定每周都赢,你就等着给我寄四川火锅底料吧。” 上周六大刘给我发了个视频,是他在成都的新球馆打球的样子,身边站着几个新的搭子,打完球有人给他递水,他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无糖可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跟以前我们在老球馆打完球的样子一模一样。 昨天我去球馆打球,把大刘给我的护腕戴上了,那天我们组了新的队,居然一路赢到了周赛的第二轮,最后我投进了压哨的三分,赢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掏出手机拍了个视频给大刘发过去,配文:“你个菜鸡以前就是拖我后腿,你一走我们就赢了。”他秒回了个滚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等我下次回北京,虐得你连篮筐都找不着。” 其实我以前特别怕分开,不管是和朋友还是和喜欢的人,总觉得分开了感情就淡了,但是和大刘散伙之后我才发现,因为体育凑在一起的朋友,根本不怕分开,我们一起流过的汗,一起输过的球,一起在烧烤摊吐槽过的糟心事,都刻在记忆里,不管隔了多远,不管多久没见,下次见面的时候拿起球,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默契。 现在网上总有人问:“工作那么忙,生活那么累,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运动?”我之前也回答不上来,现在我知道了:我们花时间去打球去跑步去游泳,不是为了练出八块腹肌,不是为了赢比赛拿奖牌,是为了在被生活锤得抬不起头的时候,能有一个地方让你缓一缓,能有一群人不用问你的出身你的收入你的职位,只要你球品好,就能一起玩,就能一起扛过那些难挨的日子。 我上周还看见张大爷在球馆投篮,他说下个月要去山东看老战友,俩人已经约好了,到了那边先找个球馆打半场,哪怕投不动了,站在场边看看也行,你看,热爱这个东西,从来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变淡的。
昨天打完球我还是习惯去那个路边的烧烤摊,点了两瓶可乐,一瓶有糖的一瓶无糖的,拍了个照片给大刘发过去,他说他那边的烧烤摊也有冰可乐,就是没有北京这个牌子的好喝。 我们这对搭子是分了,但是那份对篮球的热爱,对那种不用考虑任何世俗眼光的简单快乐的追求,是永远分不开的,我有时候路过那个老球馆,看见里面的年轻人跑着跳着喊着,就会想起我们这3年的日子,没有赢过一次正式局,没有拿过一次奖,但是那些输球的夜晚,那些冰可乐的气泡,那些碰过的啤酒罐,早就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其实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真的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意义,不需要你站在聚光灯下,不需要你被万人欢呼,只要你在跑起来跳起来的那一刻,是开心的,是放松的,是不用考虑任何烦心事的,就够了。 毕竟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这点细碎的、真实的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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