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我的母校20中做校园体育专题的调研,刚进校门就听见西操场传来熟悉的拍球声,风裹着梧桐树的叶子飘过来,和我12年前背着书包逃早自习去打球的味道一模一样,西操场的那块水泥篮球场还是老样子,靠近罚球线的位置磨得露出了底下的石子,三分线45度角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浅灰色的水泥地,那是20中人独有的“秘密基地”,从90年代第一批在这打球的学长,到现在还在这摸爬滚打的05后小孩,每个人的脚都踩过那块掉漆的地方。
掉漆的3分线,是20中人独有的“体育暗号”
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穿23号球衣的高二小孩林小宇正对着那块掉漆的位置练三分,投进十个就绕着场跑一圈,额头上的汗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洇成了小小的水印,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挠着头笑:“学长你也是20中毕业的?是不是也在这投过绝杀?”我愣了一下,原来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传统”还在。
我是2014届的学生,当年我们班打高三年级篮球赛的决赛,最后3秒还落后2分,队友抢下篮板甩给站在45度角的我,我接球就投,脚刚好踩在那块掉漆的位置,球擦着框进去的,哨声同时响,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声音,场边的喊叫声快把操场的顶掀翻,我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苏苏跑过来给我递水,紧张得把矿泉水瓶捏扁了半瓶,水撒了我一胸口,那张我满脸是汗胸口湿了一大片举着冠军奖杯的照片,现在还摆在我们家的床头柜上。
林小宇说他听98届的张哥回校做分享的时候说,那块掉漆的位置,就是张哥当年投进市联赛绝杀的地方,我前两年做本地篮球馆的专题的时候采访过张哥,他现在在城东开了三家连锁篮球馆,馆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98年市中学生联赛决赛的合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23号球衣,脚腕上还缠着绷带,身后就是20中的这块篮球场,张哥说当年那场球打市一中,最后一分钟他抢篮板扭了脚,队医说不能打了,他硬撑着跟教练说“再给我30秒”,最后队友把球发给他,他单脚跳到45度角,踮着脚投的那个三分,脚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蹭在三分线上,磨掉了好大一块漆,后来学校补了好几次,那块位置总是被来来往往打球的学生磨掉,后来索性就不补了,成了20中篮球的“荣誉标识”。
“我今年也要打市联赛,”林小宇晃了晃手上的护腕,上面印着20中的校徽,“我也想在这块位置投个绝杀,以后我回学校,也能跟学弟们吹牛逼。”风刮过梧桐树叶沙沙响,远处的教学楼上挂着“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标语,和我当年上学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就有点鼻酸,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职业赛场上的绝杀,见过CBA球员投进关键球之后的怒吼,但是都没有眼前这个17岁小孩眼里的光耀眼,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只是为了热爱和荣誉去拼的劲,就是校园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
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体育优等生”
这次回20中,我专门翻了去年运动会的相册,最火的一张照片不是破了市中学生100米纪录的短跑小将,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体重180斤的男生,他叫赵磊,当时报了3000米,跑了倒数第一,比第一名慢了整整5分钟,但是他冲线的时候,全场的老师学生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校长亲自给他挂了一块“最佳拼搏奖”的奖牌,比冠军的奖牌还大一圈。
我特意找了赵磊聊,他现在已经瘦了30斤,上个月刚跑完了本地的半程马拉松,成绩是2小时18分,他说去年报3000米的时候,全班都反对,说他肯定跑不完,到时候丢人,但是体育老师李航跟他说“你只要能站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赢了”,跑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实在跑不动了,整个班的人都跑到跑道旁边陪他跑,有人给他递水,有人喊他的名字,还有人把班旗举着跑在他前面,“我当时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多人给我加油,我学习成绩不好,也没什么特长,那次我才知道,我也能做好一件事。”
赵磊说的李航,是我当年的同班同学,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李航是班里有名的“学渣”,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班主任找他谈了好几次话,说他要是再这样下去,连大专都考不上,但是李航踢足球特别好,是校足球队的队长,当时的体育老师王老师跟他说“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你跑得快,这就是你的闪光点”,后来李航走了体育特长生的路,考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了20中当体育老师,现在是校足球队的教练。
我见过太多把“拿成绩”当唯一目标的体育教育:很多中学为了打市联赛,专门从体校找外援冒充本校学生,赢了就给老师发奖金,输了就骂队员没用;很多家长把孩子送去练体育,就是为了走特长生的捷径降分上大学,根本不管孩子喜不喜欢,但是20中从来不是这样,我查了近10年的市联赛成绩,20中拿了7次亚军,2次季军,只有1次冠军,但是每次比赛结束,不管输赢,队员们都会围在一起唱校歌,输了也没人骂,大家一起去吃烤串,总结问题下次再来。
我一直觉得,校园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冠军,而是“育人”,不是只有跑得快、跳得高、能拿奖的学生才配享受运动的快乐,那些跑不快的、跳不高的、甚至身体有缺陷的学生,也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成就感,去年20中的运动会,专门给脑瘫学生陈默设了一个50米行走的项目,陈默走路都晃,50米走了7分钟,但是全场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等他走到终点,他冲线的时候,掌声比破纪录的时候还响,那天我在现场,陈默的妈妈站在我旁边哭,她说“我从来没想过我儿子也能站在领奖台上”,你看,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它不看你的成绩,不看你的出身,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就有人为你鼓掌。
20中的体育,从来不是“副科”
很多人听说20中是省重点中学,第一反应都是“你们肯定作业特别多,体育课都被占了吧?”但实际上,20中从1995年开始就有个“铁规矩”:任何老师不得以任何理由占用体育课,哪怕是高三年级,每周也必须保证3节体育课,每天下午4点到4点40的大课间,所有学生必须到操场运动,不允许留在教室刷题。
我上高三的时候,班主任是出了名的严格,带的班一本率常年在80%以上,但是她也从来没占过我们的体育课,每次快到体育课,她就提前赶我们出去:“都去操场跑两圈,别在教室坐着,脑子都锈了。”当时我们班有个女生,学习成绩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10,但是身体素质差,经常生病,班主任特意让体育委员带着她每天跑步,后来她高考考了省前100,考上了北大,去年回校做分享的时候还说,要是当年没有每天那40分钟的跑步时间,她肯定撑不过高三的压力。
很多家长都担心,花这么多时间运动,会不会耽误学习?20中用实际数据打了所有人的脸:去年20中的一本率是82%,比本市另外两所抓得特别严、几乎取消了所有体育课的重点中学还高3个百分点,学校去年做过一个调研,每天坚持运动1小时以上的学生,平均成绩比几乎不运动的学生高14.7分,患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的概率低62%,道理其实很简单,运动是最好的解压方式,你在操场上跑两圈,把所有的压力都随着汗排出去,回到教室学习效率自然就高了,比坐在教室对着卷子发呆半个小时有用多了。
除了常规的体育课,20中每年都会给体育社团拨20万的经费,篮球、足球、攀岩、轮滑、飞盘、瑜伽,只要你能想到的运动项目,几乎都有对应的社团,而且每个社团都有专门的老师带,不会让你随便玩,去年的“年度体育人物”奖,没有给拿了市短跑冠军的学生,而是给了高二的女生林晓,她自己组建了瑜伽社团,带动了全班32个女生每天练20分钟瑜伽,一学期下来,全班女生的肩颈问题都好了很多,还有几个之前经常痛经的女生,症状也缓解了不少,颁奖的时候校长说:“体育的目的从来不是拿多少奖,而是让更多的人爱上运动,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林晓做到了,她就是我们学校的体育榜样。”
掉漆的线会补,但刻在骨子里的热血永远不会变
这次回学校,我听校领导说,今年暑假要翻新西操场,那块掉漆的篮球场要换成塑胶的,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那那块掉漆的三分线怎么办?”校长笑着说,早就想好了,要把那块位置专门留出来,做成一个纪念牌,把这么多年在那块位置投过绝杀的学生的名字都刻上去,以后每一届有学生在正式比赛里投进绝杀,就把名字加上去。
林小宇听到这个消息特别开心,他说他今年一定要在市联赛里投个绝杀,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赵磊也说,他现在每天都在练5000米,今年运动会要拿个名次,也给自己的高中生活留点纪念,李航带的校足球队,今年已经打进了市联赛的四强,他说争取今年拿个冠军,给我们这些老学长争口气。
我站在那块掉漆的篮球场旁边,看着身边跑过的学生,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练滑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发着光,我突然想起我之前采访CBA球员吴前的时候,他说他最怀念的就是中学时候打球的日子,没有赞助商的要求,没有成绩的压力,打球就是因为喜欢,赢了就和队友去吃一块钱的冰棍,输了就第二天再来练。
这大概就是20中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没有把体育当成一个“加分项”,也从来没有把体育当成“不务正业”,它只是告诉每一个学生,你可以不用跑第一,你可以不用拿冠军,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去拼,你就是最棒的。
很多人问我,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赛场上的更高更快更强吗?是拿金牌拿冠军吗?我以前觉得是,但是现在我觉得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你跑3000米跑最后一名也愿意坚持到终点的韧性,是你打输了球不哭鼻子第二天依然来练的不服输,是你看到同学跑不动了主动陪他跑完全程的温暖,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己的认可。
而这些东西,是20中那块掉漆的篮球场,教给每一个学生的道理,那块掉漆的线很快就会被翻新,但是藏在这块场地上的热血,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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