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2020年开始跑马术项目的赛事报道,前两年总觉得这项运动“太端着”:场边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裁判,骑手的装备动辄六位数,连场地里的沙都是进口的,直到2021年夏天在顺义一家俱乐部拍青少年马术联赛,我蹲在场地边随手按到的一张照片,彻底改变了我对马术的认知——那张照片的主角不是拿奖的冠军,是一匹叫“栗子”的栗色温血马的眼睛:深棕色的虹膜里盛着晃眼的阳光,还清晰地映着它背上12岁小骑手朵朵的脸,软乎乎的,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柔。
后来我跑遍了京津冀大小20多场马术比赛,接触了上百个骑手和马,越来越笃定:看不懂马眼睛的人,永远摸不到马术这项运动的内核。
没盯过马眼睛的人,别谈懂马术
很多人以为马术是“人控制马”的运动,和骑自行车、开赛车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把机械换成了活物,只要技术够好、鞭子够狠,就能让马听话,我之前采访省队的场地障碍骑手张垚的时候,他说自己刚进队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2015年17岁的张垚刚选进省队,满脑子都是“跳最高的障碍、拿最多的奖牌”,教练让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马厩给马梳毛、喂胡萝卜、牵着马溜圈,他觉得是浪费时间,每次都敷衍了事,上马之后就一门心思催马跑,跳不过去就抽鞭子,直到2016年冬天的一次训练,他硬逼刚搭档3个月的马“飓风”跳1.3米的障碍,飓风明显犹豫,在障碍前停了两次,张垚连着抽了三鞭子,飓风猛地往前冲,前腿勾到了横杆,连人带马摔出了两米远,张垚胳膊粉碎性骨折,住了三个月院。
“我住院的时候马夫给我发视频,说飓风每天中午都会站在马厩门口往我平时来的方向看,耳朵耷拉着,眼睛蔫蔫的,连平时最爱吃的苹果都剩半颗。”张垚说他当时看着视频里飓风的眼睛,突然就哭了,“我之前总觉得它是个拿奖的工具,从来没认真看过它的眼睛,不知道它停在障碍前不是怂,是前一天训练腿拉伤了,疼。”
出院之后张垚按教练说的,每天什么都不干,搬个小马扎坐在马厩里盯着飓风的眼睛看10分钟,看了半个月他终于摸出了规律:飓风瞳孔放大、耳朵往前转的时候是好奇,眼白露得多、耳朵往后背是紧张害怕,半眯着眼睛晃尾巴是舒服放松,甚至它想偷懒不想训练的时候,都会故意耷拉着眼睛装没精神,现在张垚和飓风搭档了8年,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场地障碍组合,2022年全锦赛进场前,场边的音响突然炸了一声,飓风当时就惊了,前蹄抬得老高,观众席一片惊呼,张垚没拽缰绳也没吼,就趴在飓风脖子边盯着它的眼睛轻声说话,半分钟不到飓风就稳了下来,最后他俩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张垚特意把奖牌举到飓风嘴边,“这个奖有它一半,甚至比我那半还沉。”
我后来问过很多资深骑手,马术最核心的技巧是什么,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模一样:“先学会看马的眼睛。”马是不会说话的,它的所有情绪、所有想法,都藏在眼睛里、耳朵的动作里,你连它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开心都不知道,就算骑术再高,也不过是个会骑马的人,永远成不了好的马术运动员。
马的眼睛,是装下普通人勇气的小宇宙
很多人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离普通人太远,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认识了35岁的林晓,我才发现马术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有钱人当装逼的标签,它是很多人掉进生活低谷的时候,伸手就能抓到的那束光。
林晓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去年年初公司裁员,她刚好赶上和老公离婚,孩子判给了男方,她租住在10平米的老破小里,整整两个月没出过门,每天躺在床上哭,连饭都不想做,朋友怕她出事,硬拉着她去家附近的马术俱乐部体验,她当时连穿马裤的力气都没有,被朋友架着上马的那一刻,她吓得浑身发抖,攥着缰绳的手全是汗,教练怎么劝她都不敢动,生怕摔下来。
“那匹马叫棉花,是俱乐部里最温顺的一匹教学马,我当时吓得直哭,它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慢悠悠晃尾巴,还扭头看我,鼻子喷出来的热气扫在我手背上,软乎乎的。”林晓说她当时盯着棉花的眼睛,突然就绷不住了,“长这么大,不管是我老板还是我前夫,所有人都在催我快点,快点做方案快点接孩子快点做饭,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等我缓一缓,那匹马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等我哭完,我摸它的脸,它还凑过来蹭我的手。”
从那之后林晓每周都去骑两次马,刚开始只能牵着走,后来慢慢能慢步、快步,半年之后她居然报了业余组的盛装舞步比赛,上个月我去看她比赛,她穿着熨得平整的骑手服,坐在马背上背挺得特别直,棉花跟着她的指令做动作的时候,眼睛全程都看着她,软乎乎的,满是信任,最后她拿了业余组的三等奖,领奖的时候她抱着棉花的脖子哭,棉花就歪着脑袋蹭她的脸。
“我每次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去马场盯着棉花的眼睛看一会儿,那么大一个家伙,愿意把它的安全交到我手里,我还有什么扛不过去的?”林晓说现在她已经找到了新工作,每周都能去看孩子,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我攒钱呢,等再过两年,我就把棉花买下来,给它找个有草地的小院养着,它陪我走出来的,我得陪它到老。”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太多热血的夺冠故事,但最打动我的永远是这些普通人的故事:因为抑郁症休学的高中生,在马的陪伴下慢慢走出情绪低谷;下班之后才来骑马的996程序员,说在马背上的一小时是他一周里唯一不用想工作的时间;甚至有腿脚不方便的残疾人,靠着马术重新学会了平衡,学会了怎么和世界相处,在马的眼睛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成功失败,你对它好,它就愿意信任你,愿意陪着你跨过生活里的一道道坎,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不是吗?它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输赢,它是能落到普通人生活里的光。
别让赛场的输赢,遮住了马眼睛里的光
我跑赛事的这几年,见过太多动人的瞬间,也见过不少让人心寒的场景,最让我难受的是2023年秋天的一场业余公开赛,我当时在场地边当摄影志愿者,亲眼看见一个30多岁的男选手,上场前就不停用缰绳狠扯马的嘴,马的嘴角已经被水勒磨出了血,他还在骂马“废物”,上场之后他催马跑得特别急,跳第三个障碍的时候马明显犹豫了,他直接一鞭子抽在马脖子上,马当时就惊了,往前窜的时候前腿勾到了横杆,连人带马翻出去两米远,马的前腿刮了个十多厘米的大口子,疼得浑身抖,眼睛里全是泪,那个男的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马的伤势,是踹了马肚子一脚,骂它耽误自己拿奖。
当时现场的观众都在嘘他,裁判直接当场取消了他的比赛资格,后来马术协会通报,他被禁赛两年,我当时拍了一张那匹马的照片,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委屈,我现在翻到那张照片还难受。
有句话在马术圈里传了很多年:“马术的奖牌,从来都是人马各拿一半。”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这项运动从诞生的第一天起,核心就不是“人赢了多少”,是人和马的配合有多好,你把马当成拿奖的工具,看不见它眼睛里的恐惧和痛苦,就算你拿了再多的金牌,你也不配叫骑手,最多是个骑马的莽夫。
上个月我去俱乐部,刚好碰到12岁的朵朵送栗子去退役,栗子之前跳障碍的时候腿受了旧伤,不能再参加比赛了,朵朵抱着栗子的脖子哭了快半小时,栗子就低着头蹭她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眼泪,朵朵说她已经和爸妈商量好了,每个周末都去养老场看栗子,等她上了大学,就自己开个小马场,专门养那些退役的运动马,“它陪我拿了那么多奖,我得陪它过完后半辈子。”我当时拍了一张栗子的眼睛的照片,里面映着朵朵的脸,还有远处落了雪的草地,比我拍过的任何领奖台的照片都动人。
我手机里现在存了300多张马的眼睛的照片,有栗子的,有飓风的,有棉花的,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马的,每次我写稿写不下去,或者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那些眼睛里有阳光,有草地,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比我见过的任何赛场的灯光都亮。
经常有人问我,马术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人和马跳几个障碍,走几个步子吗?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不用懂什么规则,哪天去马场找一匹温顺的马,盯着它的眼睛看30秒,你就懂了,那里面没有比分板,没有赞助商的logo,没有输赢的焦虑,只有最纯粹的、双向的信任,而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是这种人和生命之间的连接,不是吗?我们为冠军欢呼,本质上也不是为了那块奖牌,是为了奖牌背后,那些并肩站在一起的、滚烫的心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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