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射箭团体铜牌赛的最后7秒,是李佳伦人生里最漫长的7秒,也是他被钉在“舆论耻辱柱”上的起点,如今三年过去,当我在国家射箭队的集训基地见到他时,他正蹲在靶场边上给刚入队的00后小队员调整弓弦,手背和指腹上厚厚的茧子磨得发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完全看不出是当年那个被全网骂到不敢出门的“脱靶选手”。
他递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指着不远处的箭靶说:“你看,我现在哪怕闭着眼射,也不会脱靶了,但我反而感谢当年那支飞出去的箭——它没让我拿到铜牌,却让我接住了更真实的自己。”
脱靶的7秒,我成了全网“国家罪人”
我至今还记得2021年7月26日那天的直播画面:东京有明射箭场下着瓢泼大雨,中国队和台北队的铜牌争夺战打到最后一箭,前面三箭李佳伦都发挥稳定,分别射出9环、10环、9环,只要最后一箭不低于7环,中国队就能稳稳拿到那枚盼了13年的男子射箭团体奥运奖牌。
抬弓、瞄准、撒放,这套动作李佳伦练了至少100万次,闭着眼都能做标准,可那天的箭却像突然失了控,擦着靶边扎进了后面的雨幕里,记分牌上跳出来的“0”亮得刺眼,队友魏绍轩伸出去准备庆祝的手僵在了半空,看台上的教练集体沉默了两秒,李佳伦站在原地,耳朵里的雨声和观众的惊呼声混在一起,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还握着弓。
“下场的时候我连头都不敢抬,不敢看教练,不敢看队友,更不敢看手机。”李佳伦说,那天回到奥运村,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坐了三个小时,打开手机的时候,私信里全是骂人的话:“你是不是故意的?”“浪费国家资源,怎么好意思站在赛场上?”“我上我都比你强,7环都射不中,你是废物吗?”甚至还有人扒出了他爸妈的手机号,半夜打电话过去骂“你们怎么教的孩子,关键时刻掉链子”。
回国之后的三个月,李佳伦几乎没出过门,国家队的庆功宴他没去,以前常去的射箭馆朋友喊他也不去,弓包放在玄关的角落,落了厚厚一层灰他都不敢碰,有一次家里没酱油了,他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去楼下超市,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你是不是那个射箭的李佳伦?”他还没来得及点头,旁边排队的大叔就接了话:“就是他啊,把铜牌都丢了,真没用。”那天他攥着酱油瓶跑回家,关上门就蹲在玄关哭了,脚边的弓包上,东京奥运会的中国国家队logo还亮得晃眼。
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退役,“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碰不得弓了,只要一抬手,脑子里就是那个0环的记分牌,还有网上的骂声。”
弓不是我的枷锁,是陪我扛过骂声的老伙计
把李佳伦从情绪泥沼里拉出来的,是他放在烟台老家奶奶家的那把旧弓。
2021年年底,他躲回烟台老家,不敢见亲戚,就天天蹲在奶奶家的小院里晒太阳,奶奶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来那把他16岁拿省运会冠军时,启蒙教练奖励给他的反曲弓,弓弦都磨毛了,奶奶还擦得干干净净,用布包着放在柜子顶上。“俺孙儿16岁的时候,拿弓比拿筷子都稳,就一次没射中,没啥大不了的。”奶奶把弓塞到他怀里,“你去后山给我射个野果子回来,我要做罐头。”
他抱着那把旧弓去了后山,站在之前小时候练箭的土坡上,对着十几米外的苹果树抬手就射,第一箭就脱靶了,扎在了树干上,他愣了两秒,突然就笑了,“原来脱靶也不是天塌下来的事啊,我小时候天天脱靶,不也照样练出来了?”
那天他在后山射了一下午,箭脱靶了十几次,手上的旧茧子磨破了,渗出来的血沾在弓弦上,他也没觉得疼,晚上回家奶奶给他贴创可贴,说:“你小时候练弓,冬天弓弦沾了雪,每次撒放都扯掉一块皮,你都不哭,说要拿奥运冠军给我看,怎么现在长大了反而怂了?”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重回训练场的,是2022年年初他去本地的一家青少年射箭馆做志愿者,那天他站在边上看几个七八岁的小孩练箭,其中一个小男孩射了十箭有三箭脱靶,旁边的小朋友笑他,他反而把箭捡回来笑着说:“我下次肯定能射中,我还要当奥运冠军呢。”李佳伦说,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自己15岁第一次站在体校的射箭场上,拉不动弦哭着跟教练说“我一定要练到能拿全国冠军”的样子,“我练了11年才站到奥运赛场上,怎么能因为一次脱靶就放弃?”
回北京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玄关的弓包打开,把弓擦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国家队训练场。“我当时跟教练说,我不用给我留主力位置,我就从陪练开始做,能练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那段时间他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别人一天练300箭,他就练500箭,胳膊练到抬不起来,就用冰敷10分钟接着练,“我不是要证明给别人看我有多厉害,我是要证明给我自己看,我不怕脱靶了。”
射向杭州的那支箭,我把掌声赢回来了
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子射箭团体半决赛,李佳伦又站到了最后一箭的位置上,当时中国队和韩国队打平,最后一箭只要他射出9环以上,中国队就能晋级决赛。
全场的观众都安静了,李佳伦握着弓,突然就想起了东京那场雨,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弓、瞄准、撒放,箭“啪”的一声扎在10环的位置上,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队友冲过来抱着他大喊,李佳伦站在原地,笑了半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他在运动员村的夜宵摊碰到一个00后的志愿者小姑娘,攥着他的照片找他签名,红着脸说:“佳伦哥对不起,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我还在网上骂过你,说你没用,现在我是你的粉丝,你太厉害了。”李佳伦给她签了名,还写了一行字:“没关系,我们都要往前看。”
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他拿着银牌回烟台老家,之前那个在超市骂他的大叔,特意拎着两箱海鲜跑到他家,挠着头说:“佳伦啊,叔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是咱烟台的骄傲。”他笑着接了海鲜,转头就给奶奶做了海鲜罐头。
“其实我从来没有怪过那些骂我的人,”李佳伦说,“换做是我看比赛,看到自己国家的运动员最后一箭脱靶,我也会生气,我只是想告诉大家,运动员不是神,我们也会紧张,也会失误,但是我们从来不会认输。”
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不想认输的射箭人
在和李佳伦聊天的过程中,我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是什么英雄”,他说他就是个普通的山东小伙,喜欢吃海鲜,喜欢看电影,练射箭只是因为从小就喜欢,没想过要当什么名人,也没想过要被多少人记住。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场有时候太苛刻了,苛刻到把“成王败寇”四个字刻在了每一个运动员的背上,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因为一次失误就被网暴的运动员:刘翔因为两次退赛被骂了十几年,王璐瑶因为奥运会失利发了一张自拍被骂“不爱国”,李佳伦因为一次脱靶被骂了两年,我们总要求运动员必须是百战百胜的神,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会紧张、会失误、会难过的普通人。
没有人比运动员自己更想赢,李佳伦为了站在奥运赛场上,12年的时间里每天拉弓400次以上,指腹上的茧子厚到针都扎不透,冬天练箭的时候弓弦沾了雪,每次撒放都能扯掉手上的一层皮,他从来没喊过疼,为了调整状态,他整整两年没喝过冰饮料,没吃过一顿火锅,每天的训练笔记写了满满三大本,这些付出,从来没有人拿出来说,大家记住的,只有那一次脱靶的7秒。
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配叫体育精神,是刘翔摔了之后单脚跳到终点的坚持,是李佳伦脱靶之后时隔两年重新站回赛场射出10环的勇气,是那些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拼尽全力站到赛场上的每一个运动员。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我们总怕做错选择,怕考公失败,怕项目做砸被领导骂,怕爱错人被笑话,好像一次失误就要否定自己的全部,可你看李佳伦,被全网骂了两年,不还是照样把那支射偏的箭捡了回来,重新射中了自己想要的目标?人生本来就不是百发百中的射箭场,那些脱靶的时刻,那些摔过的跤,那些被人嘲笑的瞬间,其实都是在帮你校准下一次的方向。
现在的李佳伦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他说他现在哪怕再碰到最后一箭定胜负的时刻,也不会紧张了。“就算再脱靶也没关系,大不了回去再练,我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他指着靶场上刚射出去的一支10环箭,笑着跟我说,“你看,那支脱靶的箭,其实早就飞回来了。”
我想,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过那么一支射偏的箭,你不用去怪自己为什么没射中,你只要记得,捡回来,再射一次就好了,毕竟能接住射偏的箭的人,早晚能射中属于自己的那个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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