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的光脚少年,足球是最甜的奶疙瘩
1999年,叶力江出生在新疆伊犁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妈妈是全职主妇,家里还有一个小他6岁的妹妹,在叶力江的童年记忆里,伊犁的夏天总是很长,太阳要到晚上10点才会落山,放学扔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邻居家的十几个小孩跑到村口的土路上踢球。
那时候他没有专业球鞋,穿的是妈妈亲手做的布鞋子,踢不了半个月鞋头就会磨出洞,他不敢告诉妈妈,就偷偷用胶水粘,粘到最后鞋面全是硬邦邦的胶水块,实在穿不了了才敢开口要新的,偶尔踢得太投入忘了穿鞋,光脚在石子路上跑,脚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粘在袜子上,回家脱袜子的时候疼得直抽气,也不敢说半个字,就怕妈妈不让他再踢球,他的第一颗足球是爸爸跑长途的时候在乌鲁木齐的旧货市场花20块钱买的,外皮掉了一半,打满了补丁,他抱着这个球踢了3年,直到球胆整个露出来再也补不了,还舍不得扔,塞在自己家的床底下。
我之前和叶力江聊天的时候,他给我讲过一个印象特别深的事:12岁那年他被选去乌鲁木齐参加新疆青少年足球锦标赛,为了省路费,全队20多个小孩坐了17个小时的大巴,住的是10块钱一晚的大通铺,所有人挤在一个房间里,连个热水澡都洗不上,第一场比赛踢完,他的脚磨得全是泡,鞋子和袜子粘在一起脱不下来,当时带他们的教练看了心疼,自己掏了100块钱给他买了一双双星球鞋。“我那时候抱着那双鞋哭了半天,之前我从来没穿过超过20块钱的鞋,那双鞋我穿了3年,鞋钉掉了就自己用502粘,粘到最后鞋钉全是歪的,我也舍不得扔。”叶力江说,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踢出名堂,不能辜负教练给买的这双鞋。
很多人说新疆球员有“天生的足球基因”,我倒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只不过是这些孩子的快乐太少了,足球是为数不多不用花钱就能得到的甜,所以才愿意拼了命去抓,叶力江小时候最盼的就是爸爸跑长途回家,每次爸爸都会带几个奶疙瘩给他,他总是藏在口袋里,踢完球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那时候他对“职业球员”没有概念,只知道踢球能让他开心,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有用的。
从预备队到中超主力,他的出场名单是跑出来的
2016年,17岁的叶力江被深圳佳兆业的青训教练选中,要去深圳踢职业足球,走的那天,妈妈把家里所有的积蓄3000块钱塞在他的包里,塞了满满一包馕和奶疙瘩,摸着他的头说“要是踢不下去就回来,家里永远有饭吃”,叶力江抱着妈妈哭了半天,说“我一定能踢出来”。
刚到深圳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得多,首先是语言关,那时候他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普通话,教练讲战术他完全听不懂,队友和他说话他也只会傻笑着点头,为了学普通话,他买了一本新华字典,吃饭、睡前都抱着背,训练的时候把教练说的战术要点用拼音记在本子上,回去之后对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查,用了半年时间,终于能和教练、队友正常交流了,其次是饮食关,深圳的饭菜他吃不惯,顿顿都是米饭,他吃不饱,就自己偷偷在宿舍藏馕,就着开水吃,吃了大半年才慢慢习惯。
2019年,叶力江在预备队踢了3年,终于等到了进一线队的机会,但教练告诉他,他体脂超标2公斤,一周之内降不下来,就不用进大名单了,那一周叶力江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绕着体育场跑10公里,中午别人吃自助餐,他就只吃水煮青菜和两个鸡蛋,连盐都不敢多放,晚上还要加练500个射门,一周之后他站上体重秤,整整掉了3公斤,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算你狠”,他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一线队的大名单里。
2020年中超联赛,叶力江第一次获得首发机会,对手是当时的中超霸主广州恒大,他对位的是国足主力边锋韦世豪,那场比赛他整场跑了11.7公里,是全队跑动距离最多的球员,韦世豪在他的防守下几乎没有拿到什么像样的机会,赛后韦世豪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也太能跑了,我都被你跑累了”,那场比赛之后,叶力江坐稳了深足的主力右后卫位置,后来还入选了U23国家队,参加了2022年东亚杯,对阵日本队的比赛里,他把守的右路让日本队的进攻多次无功而返,整场比赛他完成了7次抢断,是全队防守数据最好的球员。
我之前和深足的一个青训教练聊过叶力江,他说当初选叶力江的时候,他的技术不是这批孩子里最好的,但是是最能拼的。“别人训练完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场地上加练传中,一练就是一个小时,下雨都不躲,有次训练他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我让他休息,他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地来了,说‘我坐着练传球也行’。”很多人对新疆球员有偏见,说他们“自律性差”“职业寿命短”,但叶力江踢了5年中超,体脂率从来没超过10%,从来不熬夜,不喝碳酸饮料,休赛期别人都去度假,他要么回老家带小孩训练,要么自己找场地加练,哪有什么天生的主力,不过是别人在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往前跑而已。
他的护腿板上,贴着27个新疆小孩的足球梦
叶力江现在的年薪不算低,但是他很少买奢侈品,穿的衣服都是普通的运动品牌,车也是开了好几年的普通SUV,他把自己年薪的三分之一,都花在了新疆的青少年足球上。
每年休赛期,他都会回伊犁的老家,给当地的乡村小学捐足球装备,这些年他已经给3所小学捐了足球、球鞋、球衣,还自己掏了20多万,在察布查尔县的一所小学建了一个小型人工草坪足球场,之前那所小学的孩子都是在土操场上踢球,一下雨就满是泥坑,现在终于有了能放心跑的场地,去年我跟着叶力江去这所小学,刚进校门,几十个小孩就冲过来围着他喊“叶力江哥哥”,他蹲在地上,给每个小孩递新球鞋,蹲了半个多小时,腿都麻了也没说要起来。
这里面有个叫巴合江的10岁小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脚有点使不上劲,但是特别爱踢球,之前教练都劝他别踢了,怕他受伤,叶力江知道了之后,专门给他联系了乌鲁木齐的康复医院,每个月给他打2000块钱的生活费,还找厂家给他定制了专门支撑左脚的球鞋,去年年底,巴合江在察布查尔县少年足球赛上进了两个球,第一时间给叶力江打视频,举着奖杯哭,叶力江在电话那头也跟着哭,说“你真棒,哥哥等你将来踢到中超来”。
叶力江的护腿板上,贴着的就是他资助的27个小孩的合影,每次上场前他都会摸一下护腿板,说“我不是一个人在踢球,我是带着这些小孩的梦在踢”,有次记者采访他,问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在这些不认识的小孩身上,他说“我当年要是有个好心人给我买双好鞋,我可能能少走两年弯路,现在我有能力了,我不想让这些孩子再吃我吃过的苦,不想让他们因为没有球鞋、没有场地,就放弃自己的梦”。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最缺的不是有天赋的球员,是懂得感恩、愿意给后来人铺路的球员,现在很多职业球员赚了钱就买豪车豪宅,过着和普通人完全脱节的生活,但叶力江永远记得自己是从伊犁的土路上踢出来的,他知道那些小孩眼睛里的光有多珍贵,所以愿意自己淋过雨,就给别人撑伞,这样的球员,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
想进国家队,想让更多人看到新疆孩子的可能性
2023年,叶力江第一次入选国足集训大名单,他把集训通知的截图发给了自己的启蒙教练,教练给他回了一句话:“你是我们伊犁的骄傲,好好踢,给后面的孩子开条路。”虽然那次他最终没有进入正式比赛名单,但是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我从小就想穿国家队的队服,现在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我再拼拼,一定能做到”。
2024年深圳队解散之后,叶力江加盟了河南队,他说河南队的氛围特别好,队友都很照顾他,他现在的目标就是好好踢,争取今年能入选国足的正式比赛名单,代表国家出场,上次他回伊犁,有个小孩问他“哥哥,我们新疆人能不能进国家队啊?”他蹲下来摸着小孩的头说“当然能,哥哥现在就在努力,等我进了国家队,就把国家队的队服给你带回来,挂在咱们学校的墙上”。
我经常在想,中国足球的希望到底在哪里?不在那些砸了几亿的豪门俱乐部,不在那些喊了无数次的口号里,就在叶力江这样的球员身上,就在伊犁、喀什、阿勒泰那些在土路上踢球的小孩身上,他们没有优越的条件,没有专业的教练,但是他们对足球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愿意拼了命去抓住的光,叶力江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新疆的小孩,只要你肯跑,肯拼,你不仅能踢上中超,还能进国家队,还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
现在的中国足球,听多了骂声,看多了失望,但是每次看到叶力江在场上拼到抽筋的样子,看到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样子,我就觉得还没到放弃的时候,真正的足球从来不是靠有钱人砸钱就能搞起来的,是靠这些从泥地里爬出来,还想着给后面的人铺路的普通人,一点点扛起来的,叶力江的路还很长,那些新疆小孩的路也很长,我等着看他穿着国家队队服站在赛场上的那天,等着看更多新疆小孩踩着他铺的路,走到更大的舞台上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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