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佛山世纪莲体育场蹲完中甲第26轮佛山南狮对阵广西平果哈嘹的比赛,散场的时候旁边穿奥努埃布10号球衣的小哥还在擦眼泪,他怀里抱着皱巴巴的射手榜打印纸,奥努埃布的名字下面被他用红笔圈了三个圈,旁边写着“18球,冲超稳了”,小哥叫杨磊,是佛山本地的外卖员,这张A4纸是他上周跑单路过打印店特意打出来的,每天揣在送餐箱里,送完一单就掏出来看一眼,算着自己喜欢的射手离金靴还有多远。
很多人提起中甲第一反应是“中超的备胎联赛”,连带着射手榜也成了没人在意的冷数据:不就是一群中超淘汰的老将、没名气的外援刷数据的榜单吗?但作为跑了6年中甲线的体育作者,我想说这张只有20个名字的榜单背后,藏着的是比中超更鲜活、更接地气的足球故事,是无数普通人咬着牙追了半辈子的梦。
从2024中甲射手榜前10,看两种完全不同的足球人生
先给没关注中甲的朋友报下今年26轮后的射手榜前十:尼日利亚外援奥努埃布18球排第一,香港球员安永佳15球第二,前国安青训球员谭天澄12球第三,之后依次是石家庄功夫的本土球员安屹斐8球、南京城市00后小将闫鹏7球、广西队的外援马特乌斯7球……你会发现这张榜单和中超清一色的天价外援、国脚级球员完全不一样,前十名里一半是没踢过中超的“草根球员”,剩下的也大多是在中超没站稳脚跟、被伤病或者运气耽误的“失意者”。
排在第一的奥努埃布,很多中超球迷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在中甲已经摸爬滚打了5年,2019年他刚来中国的时候踢的是中乙,待的球队半年没发工资,他连回国的机票钱都凑不出来,每天训练完就去球场附近的大学城摆地摊,卖自己的签名球衣,100块钱一件,凑了3个月才凑够回国的路费,我2021年在青岛青春岛采访他的时候,他租住在球队附近的老小区,1500块钱一个月的一居室,厨房的柜子里堆着半箱子挂面,他说自己不爱点外卖,楼下便民市场的阿姨认识他,每次买西红柿都给他多送两个,他煮面的时候加一个鸡蛋就是加餐,现在他成了中甲射手王,工资涨了好几倍,还是习惯每次训练完去市场买菜,阿姨现在还会跟他开玩笑:“你现在进这么多球,我给你送俩鸡蛋补补。”
排在第二的安永佳更传奇,他之前是香港的业余球员,一边做健身教练一边踢业余联赛,25岁之前从来没踢过职业足球,2022年广西平果哈嘹招试训球员,他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机票来内地,试训第三天就被教练留了下来,去年他第一次进中甲射手榜前5的时候,我去平果采访他,他住的球队宿舍墙上还贴着他当健身教练时的工牌,他说那时候他一节课才挣300港币,每天下班后要练2个小时射门,踢坏了3双球鞋才等来试训的机会,现在他成了广西球迷的“城市英雄”,平果市区一半的奶茶店都贴着他的海报,每次他进球,市中心的奶茶店都会给球迷送免费的珍珠。
我一直觉得中甲射手榜最动人的地方,就是没有那么多“天选之子”的故事,这里的每一个进球,都是普通人靠熬、靠拼攒出来的,排第三的谭天澄,当年是国安91年龄段的王牌,和张稀哲齐名,21岁那年遭遇十字韧带断裂,养伤养了18个月,回来之后已经没了他的位置,辗转中乙、中甲踢了8年,今年33岁才第一次摸到中甲射手榜前三的位置,他上个月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之前总觉得自己命不好,要是没受伤说不定能踢上国足,现在看着射手榜上自己的名字觉得挺好,能在33岁还能进球,还能被球迷记得,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
三个和中甲射手榜有关的普通人,比球星故事更戳人
我跑中甲这些年,见过太多把射手榜当“精神支柱”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什么资深球迷,甚至连越位规则都搞不太懂,但他们就是能从这串数字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第一个就是开头提到的外卖员杨磊,他之前是佛山本地体校的球员,17岁那年踢比赛摔断了腿,断送了职业路,之后干过快递、做过后厨,去年开始跑外卖,每天跑12个小时,能挣300多块钱,他说自己第一次注意到奥努埃布,是去年刷短视频看到奥努埃布摆地摊凑路费的故事,瞬间就共情了:“我那时候刚跑外卖,摔了车赔了人家2000块钱,连房租都交不起,在桥洞底下坐了半晚上,就觉得我俩都是没背景的人,只能靠自己拼。”现在他每天跑单的时候都戴着蓝牙耳机听中甲的直播,奥努埃布每进一个球,他就给自己加个鸡腿,上个月奥努埃布完成帽子戏法,他当天特意提前2小时收工,买了卤味和啤酒回去和室友庆祝,他说自己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已经和女朋友约好了蜜月去青岛,去奥努埃布之前常去的便民市场逛一逛,“我也想尝尝他当年吃的西红柿鸡蛋面是什么味儿”。
第二个是平果市开螺蛳粉店的老板阿明,他的店就在平果体育场旁边,门口贴着一张超大的中甲射手榜,安永佳的名字旁边贴了一圈小红花,每进一个球他就贴一朵,他说2022年广西队刚冲甲的时候,整个平果都没多少人知道中甲是什么,他的店平时一天只能卖100多碗粉,现在比赛日一天能卖500多碗。“去年安永佳排射手榜第二,最后一轮差一个球就能拿金靴,我当天给所有到店的球迷免单,说只要他进球我就送卤蛋,最后他真进了,我那天送出去300多个卤蛋,亏了2000多块,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现在阿明的店成了广西球迷的据点,每次比赛结束大家都挤在他的店里看射手榜更新,讨论下一轮安永佳能进几个球,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安永佳能拿今年的金靴,到时候他免费请所有球迷吃3天螺蛳粉。
第三个是石家庄的小学生浩浩,他是安屹斐的铁杆球迷,他的笔记本上抄着完整的中甲射手榜,安屹斐的名字下面写着“我的偶像”,浩浩的爸爸是石家庄功夫的球迷,带他去看了一次球之后他就爱上了安屹斐,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楼下练射门,说长大了要像安屹斐一样进射手榜,上个月安屹斐知道了浩浩的事,特意邀请他去基地看训练,还把自己的比赛球衣送给了他,浩浩现在把那件球衣挂在床头,每天睡前都要摸一下,浩浩的爸爸跟我说:“之前我总觉得孩子踢足球没前途,现在看安屹斐的故事,觉得普通人也能靠踢球活出个样子,他要是真喜欢,我就供他踢下去。”
你看,中甲射手榜从来不是给专业球迷看的冰冷数据,它是外卖员的精神寄托,是小店老板的生意盼头,是小孩子的足球梦想,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中甲射手榜不该被忽视,它是中国足球的底色
总有人说中国足球不行,说我们没有足球文化,但我每次看中甲的比赛,看球迷围着射手榜讨论得热火朝天,就觉得中国足球的根其实就在这些地方。
很多人总盯着中超的天价转会费、国脚的高薪,却不知道中甲有一半的球员月薪不到2万,很多球员踢完球还要去做兼职当教练补贴家用;很多人骂国足踢得烂,却连中甲有多少支球队、射手榜第一是谁都不知道,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归化球员、靠拿一次世界杯出线权撑起来的,而是靠中甲这几十个在球场上拼命的球员,靠成千上万愿意花20块钱买门票去现场看球的普通球迷撑起来的。
去年的中甲金靴么旭辰,今年已经踢上了中超沧州雄狮的主力,现在已经在中超进了3个球;更早之前的中甲射手王武磊,从中乙踢到中甲,再踢到中超、西甲,现在成了国足的头号射手,这些从射手榜上走出来的球员,比那些从小就被当成天才培养的球员更懂普通人的不容易,也更珍惜踢球的机会。
我之前总跟身边的朋友说,要是你觉得国足看得闹心,不如去看一场中甲的比赛,花几十块钱就能坐在前排,赛后还能在球场门口等到你喜欢的射手,和他合个影、聊两句,运气好还能一起吃个烤串,你不用知道什么复杂的战术,就看着射手榜上的数字一个个往上涨,看着那些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在球场上拼,就会觉得足球真的是件特别美好的事。
写在最后
那天佛山的比赛结束后,我和杨磊一起在球场门口吃烤串,他又掏出来那张皱巴巴的射手榜,跟我算奥努埃布剩下4轮比赛再进3个球就能稳拿金靴,佛山南狮也能稳冲超,他说等冲超那天,他要免费给所有穿奥努埃布球衣的球迷送一天外卖,“我跑不动职业联赛,但是能给我的偶像送个餐,也算是圆了我的足球梦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被揉得边角发毛的A4纸,突然觉得中甲射手榜这五个字,重得很,它装着外援的回家路费,装着业余球员的职业梦,装着外卖员的蜜月旅行,装着螺蛳粉店的3天免单,装着无数普通人没说出口的热爱。
别再觉得中甲不值得看了,你瞧不起的这张射手榜,藏着中国足球最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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