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排决赛最后一个球，袁心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拔地而起，长臂一伸干脆利落地拦死了日本队的最后一攻，哨声响起的瞬间，她攥着拳头嘶吼着跳起来，2米03的个子在赛场上格外显眼，脸上的汗顺着马尾往下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和10年前那个刚进国家队站在郎平身边怯生生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作为看着袁心玥一路成长的体育作者，我始终觉得，她的故事从来不是“天选运动员”的爽文剧本，而是一个普通女孩在骂声里摔跟头、在烟火气里攒力量、在责任里慢慢长出铠甲的普通人成长史。
被骂“拦零王”的17岁，哭完还得捡球练到熄灯
2013年郎平刚接手中国女排的时候，第一个破格从国少队调到国家队的队员就是袁心玥，那时候她才17岁，身高已经窜到了1米99，站在队伍里比不少老队员高出一个头，脸圆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老队员都喊她“小苹果”。
可天赋带来的不只是关注，还有双倍的质疑，2014年瑞士女排精英赛，第一次打国际成年赛事的袁心玥替补上场，3局比赛拦网一分没拿，甚至好几次因为判断错起跳时机，直接给对手“送分”，赛后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她的声音，“拦零王”的帽子直接扣到了她头上，还有人说“郎平看走眼了，找了个傻大个来凑数”。
我当时在国家队的训练基地做过一周的跟队采访，亲眼见过那段时间的袁心玥：每天训练最早到最晚走，郎平给她单独开小灶，让她对着固定的橡胶人练拦网手势，一练就是两个小时，胳膊肘撞在橡胶人上青一块紫一块，晚上回宿舍拿冰敷，疼得嘶嘶吸气也不吭声，有一次训练结束已经快10点，场馆阿姨准备拉闸熄灯，看见她一个人蹲在三号位的拦网线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记号，嘴里还念叨着“早跳0.1秒，再往左移5厘米”，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运动饮料，袜子磨破了个洞,露出脚后跟的水泡。
她那时候枕头底下压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我偶然见过一次，前面几页写着网友骂她的话，“拦网像木桩”“白长这么高”，后面跟着自己写的调整方案：“今天对美国队拦网漏了3个，原因是脚步移动慢，明天加练10组折返跑”，后来她跟我聊起那段时间，说最难受的不是被骂，是觉得对不起郎导的信任，“有一次我练到崩溃躲在楼梯间哭，刚巧碰到郎导拿着盒饭路过，她没劝我别哭，就塞了个卤蛋给我，说‘哭完了记得把饭吃了，明天还得练’，我就咬着卤蛋想，我要是再练不出来，真的对不起这个卤蛋。”
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巴大战，袁心玥替补上场，全场贡献3次关键拦网，帮中国队啃下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下来之后郎平抱着她拍背，说“小苹果终于长熟了”，我那时候就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说运动员是“天选之子”，可哪有什么天生的赢家，所有的光鲜亮丽，背后都是咬着牙的死扛，那些对着年轻运动员张嘴就骂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你轻飘飘的一句否定，可能是别人无数个日夜的努力，幸好袁心玥扛过来了,不然我们就错过了如今这个最好的副攻。
“小苹果”的B面：爱喝珍珠奶茶，会给队友织围巾的搞笑女
很多人对袁心玥的印象都是赛场上那个凶巴巴的“咆哮姐”，扣完球拦完网会对着对手吼，气势能压人一头，可私底下的她，根本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满脑子都是奶茶和零食,还爱搞怪逗队友开心。
里约奥运会封闭训练的时候，国家队食堂每周三下午会供应一次珍珠奶茶，袁心玥每次都提前10分钟站在食堂门口等，一定要三分糖加双倍珍珠，还要给同队最小的龚翔宇带一杯，那时候龚翔宇才19岁，第一次打奥运会，压力大到晚上躲在被子里哭，袁心玥就把自己杯里的珍珠全挑给她，还学大猩猩走路逗她，直到把龚翔宇逗笑为止，后来龚翔宇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说，自己里约奥运会的军功章,有一半是袁心玥的珍珠奶茶给的。
去年我去天津女排采访联赛，刚好碰到袁心玥休赛期在宿舍织围巾，手指粗粗的，织针拿在她手里像两根小牙签，织了半个月才织出来一条，一边宽一边窄，像个不规则的厚布条，她还挺得意，送给了李盈莹当生日礼物，后来李盈莹去参加一个活动，零下几度的天，特意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有人问她怎么不戴个好看点的，她笑着说“这是队长织的，比名牌还暖和”。
她的“接地气”还不止这些：打比赛的时候会偷偷把巧克力塞在运动服口袋里，局间休息的时候咬两口；和张常宁互怼，说张常宁脸圆，转头就被张常宁抢走手里的奶茶；去年世锦赛她发烧到38.5度，硬撑着打完全场，下来之后队医给她测血氧，她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烧到多少度，是问“我刚才那个拦网是不是触网了？”，转头看到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热奶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烧好像都退了一半。
我一直特别反对把运动员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战神”，好像她们生来就只会训练、只会拿冠军，其实她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和我们身边那些爱喝奶茶、爱搞怪、会疼朋友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这些烟火气才是她们最珍贵的地方：因为知道赢了球有奶茶喝，有队友陪着笑，所以才能在累到抬不起胳膊的时候，再咬咬牙多练一组，所谓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小事,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底气。
接过队长袖标的那一刻，我突然懂了郎导当年的不容易
2022年，袁心玥正式接过中国女排的队长袖标，成为队史第18任队长，那时候不少人质疑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能镇得住队伍吗？”可仅仅过了一年，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以前躲在朱婷、张常宁身后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能给所有人遮风挡雨的靠山。
2022年世锦赛中国女排输给意大利无缘四强，赛后更衣室里静悄悄的，几个小队员低着头哭，袁心玥其实自己也红了眼，但她没哭，挨个拍队友的背，给她们递纸巾，跟她们说“没关系，我们回去练，下次赢回来”，等所有队员都走了，她一个人留下来收拾更衣室的垃圾，把大家乱扔的矿泉水瓶、擦汗的纸巾整理好拿出去，回到酒店才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半小时，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二天还是最早到训练场的那个。
今年世界女排联赛对阵巴西的生死战，最后一局比分咬到14平，全场都静得能听见心跳，袁心玥站在场边扯着嗓子喊“上步跟上！注意拦网！”，嗓子都喊哑了，最后主动跟二传刁琳宇要球，一个背飞直接扣死了制胜分，下来之后她掏出手机给郎平发微信，说“郎导，我今天终于知道你当年站在场边的心情了，怕队员慌，自己先不能慌”，郎平给她回了个大拇指，说“你长大了”。
上个月她回重庆老家的体校做公益，碰到一个12岁的小姑娘，身高已经长到1米9，因为比同龄人高太多，同学都笑她“傻大个”，哭着说不想练排球了，袁心玥把自己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领奖服送给了小姑娘，蹲下来跟她说：“我小时候也因为个子高被人笑，大家都叫我‘袁大个子’，我那时候也自卑，后来才知道，身高不是缺点，是老天爷给你的礼物，你要好好用它，以后你站在赛场上，就比别人离冠军更近一步。”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进了重庆青年女排,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给袁心玥发个微信报平安。
我始终觉得，队长这个身份从来不是什么光环，是沉甸甸的责任，以前的袁心玥是冲在最前面的猛将，只要打好自己的球就行，现在的她是站在队友身后的靠山，赢了一起狂，输了她先扛，中国女排的传承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前辈手里接过这根接力棒，带着前辈的期望往前走，再把它交给后面的人,袁心玥做到了。
别神化女排，也别否定女排，我们只是一群想赢球的普通人
今年世界女排联赛中国女排拿了亚军，网上出现了不少质疑的声音：“现在的女排不行了，比郎导那时候差远了”“袁心玥这个队长当得不行，没有统治力”，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把这个问题抛给袁心玥，她没有反驳，只是笑着说：“我知道大家对我们的期待很高，我们确实还有很多不足，但是我们每一场球都在拼，我们不会放弃。”
我当时就在发布会现场，看着她坐在台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对女排的期待变成了一种枷锁：好像女排必须赢，不赢就是对不起全国人民，不赢就是愧对“女排精神”这四个字，可大家忘了，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常胜，是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拼尽全力站在场上。
袁心玥后来跟我聊天的时候说：“我其实特别怕大家把我们神化，我们就是一群普通的女孩，也会练不动，也会输球，也会因为被骂难过，我们只是想好好打球，想赢每一场比赛而已。”她现在每天训练10个小时，拦网的手上磨了一层又一层的茧，扣球的胳膊因为常年发力，比另一只胳膊粗了一圈，训练完还要上北京体育大学的研究生网课，写作业写到凌晨，她说以后不打球了，想当一名基层排球教练,教更多喜欢排球的小朋友打球。
如今距离巴黎奥运会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袁心玥和女排的姑娘们正在北仑封闭训练，她最近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她的手缠着绷带，比了个耶，配文是“再练30组拦网，巴黎见”，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10年前那个站在训练馆里画起跳点的17岁小姑娘，她好像没变，还是那个爱喝珍珠奶茶、笑起来有小虎牙的小苹果，她又好像变了，肩膀上能扛得起整个队伍的重量,成了中国女排最稳的定海神针。
我们喜欢袁心玥，从来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冠军，是因为她活成了我们最想成为的那种人：被骂的时候不气馁，被捧的时候不飘，永远热烈，永远不服输，哪怕手里拿的不是爽文剧本，也能靠着自己的努力，活成自己人生的主角，就像她说的：“排球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生活也是。”我相信在巴黎的赛场上，我们一定能看到那个跳得最高、笑得最灿烂的袁心玥，带着她的队友们,再次给我们带来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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