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呼伦贝尔采风，在陈巴尔虎旗的一个牧家乐里第一次见到老黄，那是匹背毛褪成浅金的蒙古马，脖子上套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项圈，正慢悠悠地在拴马桩旁边啃草，见我凑过去，它抬抬眼皮蹭了蹭我的手心，软乎乎的鼻头蹭得我手心发痒。 牧家乐的主人巴图大叔叼着烟袋笑：“这马今年28了，按你们城里人的说法，就是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乖得很。”我当时愣了一下，之前只在书上看过马的平均寿命是25-30岁，没想到第一次碰到的高寿老马，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我面前，风一吹它的鬃毛飘起来,眼睛亮得像装了草原的星星。
马的寿命差能有多大？不同处境的马，寿命能差一倍
很多人对马的寿命没有概念，其实马的寿命浮动空间特别大：野生的普氏野马平均寿命只有15-20岁，它们要躲避狼群追捕，冬天要在冰天雪地里找食物，受伤、生病没人照料，往往一点小问题就能要了命；而人工饲养的普通役用马、骑乘马，平均寿命就能达到25-30岁；如果是精心照料的宠物矮马，不少能活到35-40岁；目前有记录的最长寿的马是英国的“老比利”，1760年出生在英格兰，干了22年的驳船拉运工作，退休后被送到农场养老，一直活到1822年，整整62岁，相当于人类的200多岁，后来它的头骨被保存在曼彻斯特博物馆，还上过自然杂志的封面。 说白了，马的寿命长短，从来都不只是基因决定的，你有没有把它当生命尊重、当家人疼，它都记在心里。 “老黄12岁那年救过我的命。”巴图大叔蹲下来摸了摸老黄的腿，我才看见它左前腿上有一道两指宽的疤，“2008年冬天那场暴雪你知道不？我出去找跑丢的羊，走到半道雪就齐腰深了，手机也冻关机了，迷了路，我都以为我要冻死在外面了，是老黄踩着雪一步步把我驮回来的，腿上那道疤就是被冰溜子划的，血流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它都站不稳了。” 从那以后巴图大叔就给老黄留了“特权”：不用干活，不用驮客，每天两个鸡蛋一把炒米，夏天给它赶蚊子，冬天给它的马棚铺厚干草，别的马都拴在马场门口，只有老黄能随便在草场晃，我当时蹲在老黄旁边，给它喂了半根胡萝卜，它嚼的时候慢悠悠的，牙口已经不太好了，但是吃的时候还会抬眼看看我，好像在道谢。 我当时就想，那些说“马就是畜生没有感情”的人，肯定没真正养过马，你对它掏心掏肺,它连命都能给你。
它的一辈子只有30年，大半时间都在为你付出
很多人不知道马的年龄怎么对应人类的年龄，其实马的生长速度比人快得多：1岁的马相当于人类12岁，刚进入青春期；2岁就相当于18岁，已经成年可以开始基础训练；3岁相当于24岁，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很多竞技马就是从这个年纪开始出成绩；到了10岁，相当于人类40岁，性格稳、技术熟，是最靠谱的黄金年龄；20岁的马就相当于人类60岁，该退休享清福了；能活到25岁以上的马，都算得上是“马中寿星”。 也就是说，如果你在20岁的时候养了一匹3岁的成年马，等你50岁的时候，它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它的一辈子，刚好陪你走过人生最黄金的三十年。 我是在去年的一个马术展上认识的小孟，她是北京一家马术俱乐部的障碍赛教练，手机屏保是一匹纯黑色的温血马，叫黑珍珠。“黑珍珠是我18岁的成人礼，我爸给我买的，那时候它才3岁，刚到我家的时候还会踢人，我跟它磨了小半年才磨顺。”小孟说，她带着黑珍珠比了12年赛，从市级赛到全国赛，拿了27块奖牌，“我每次上场前紧张，摸一下它的脖子它就会蹭蹭我，好像在说别怕，它知道我要跳多高，每次都卡着点起跳，从来没把我摔下来过。” 2019年的时候，黑珍珠在一次赛前训练里跳障碍的时候踩滑了，右前腿粉碎性骨折，虽然医生给治好了，但是再也不能承受高强度的跳跃了，小孟当时就决定给黑珍珠退役，“我当时没犹豫，哪怕它再也不能比赛了，它也是我的家人。”现在黑珍珠养在小孟在承德的家庭农场里，今年已经27岁了，小孟每周都要开车两个多小时过去看它，给它带它最爱吃的胡萝卜和苹果，牵着它在农场的小路上慢慢走，“我结婚拍婚纱照的时候专门把它接过来了，它站在我旁边，比我老公还上镜。” 小孟翻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黑珍珠背毛已经有点发灰了，但是站在穿婚纱的小孟旁边，腰挺得笔直，像个保护公主的骑士，小孟说，25岁那年她比赛摔了腰，躺了三个月以为再也不能骑马，每天都哭，是妈妈把黑珍珠牵到医院楼下，它隔着玻璃用头撞窗户，小孟看着它的眼睛，当时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康复：“为了它我也得重新站起来。” 我一直很反感有些人说“马就是个畜生，就是用来干活的”，我见过太多马把主人从危险里救出来的故事，也见过太多马在主人难过的时候安静陪着的场景，它们有感情、有记忆，知道谁对它好，你把它当工具，它可能会怕你，但你把它当家人,它会把命都交给你。
想让你的马陪你更久？这几个误区一定要避开
很多养马的新手都会问我，怎么才能让马活得更久？其实只要避开几个常见的误区，你家的马活到30岁以上一点都不难。 首先第一个误区，马只要吃草就行”，很多人觉得马是食草动物，随便喂点干草就行，其实不对，不同年龄的马对营养的需求完全不一样：小马要补蛋白质和钙，才能长好骨头；成年的竞技马要补微量元素和能量，才能扛得住高强度训练；老年马的牙口不好，消化能力也弱，要把干草泡软了喂，还要加胡萝卜、小米粥这类容易消化的食物，还要适当补钙，避免骨质疏松，巴图大叔家的老黄，现在每天的饭就是泡软的甘草加小米粥，再加两个煮鸡蛋和切碎的胡萝卜，“它牙掉了一半，硬的吃不了，就得给它做软的。” 第二个误区，马练得越多越好”，很多开跑马场的老板为了挣钱，让马一天驮十几个客人跑，还有些养竞技马的人，为了出成绩，每天让马练七八个小时，这其实是在透支马的寿命，马的关节和韧带很脆弱，过度训练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很多马才十几岁就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安乐死，我之前认识一个开跑马场的老板，为了多挣钱，不让马休息，一天最多的时候一匹马驮了18个客人跑圈，结果那匹才17岁的马跑着跑着就倒了，累死了，后来客人都知道他虐待马，没人去他的马场，没半年就倒闭了，我一直觉得，你靠马挣钱没问题，但是你得对它负责，你给它足够的休息时间，它才能给你干更久的活，这是双赢的事，何苦涸泽而渔？ 第三个误区，马不用定期体检，能跑能跳就没病”，很多养马的人都没有给马定期体检的习惯，等马不吃东西、站不起来了才找兽医，这时候往往已经晚了，马的忍耐力特别强，哪怕身上疼，也不会表现出来，等到有明显症状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还有很多人忽略马的口腔护理，马的牙齿一辈子都在生长，如果不每年打磨一次，很容易长龋齿、骨刺，吃不了东西，慢慢就会营养不良，我之前带外甥女去的那家马术俱乐部，每匹马每年都要做两次全身体检，还有专门的牙医给马看牙，那里的马平均寿命都在28岁以上，有一匹叫“乖乖”的启蒙马，今年已经26了，之前是国家队的陪练马，现在给小朋友上课，特别稳，小朋友怎么摸它都不生气，外甥女每周都要去给它送苹果，跟它说自己在学校的事，“乖乖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它走到生命尽头，体面告别是对它最好的尊重
马的寿命再长，也比人短得多，几乎所有养马的人，都会面临和自己的老伙计告别的那一天，我见过很多人在马去世之后，把它卖给屠宰场换钱，我每次看到这种事都特别难受，它陪了你二三十年，给你干了一辈子活，最后你怎么忍心把它变成别人餐桌上的菜？ 巴图大叔之前养过一匹叫老黑的马，活了31岁，走的时候巴图大叔哭了整整一天，他把老黑埋在了自家草场最高的那个山坡上，还给它立了个木牌子，上面用蒙文和汉文写着“老黑之墓”，“老黑陪了我31年，我年轻的时候赶马车拉货，都是它拉着我跑，我娶媳妇的时候，还是赶着老黑拉的车去接的你婶子，它给我挣了半家家业，我不能让它死后还受委屈。”现在巴图大叔每次去草场放羊，都会走到那个木牌子旁边坐一会，抽根烟，跟老黑说说话，说说今年的草长得好不好，家里的羊下了多少崽，孙子考了多少分，“就跟它还在的时候一样。” 小孟也已经给黑珍珠找好了专门的宠物火化机构，“等它走了，我就把它的骨灰装在罐子里，放在我家书架上，旁边摆着我们俩拿的奖牌，这样它就能一直陪着我了。”小孟说，她以后有了孩子，还会跟孩子讲黑珍珠的故事，告诉孩子，这匹黑色的老马，是妈妈最好的朋友，陪妈妈走过了最美好的青春。 我一直觉得，人和动物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你给它一口饭吃，给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它给你它一辈子的忠诚和陪伴，它的一辈子虽然只有短短二三十年，但是它给你的回忆,足够你记一辈子。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呼伦贝尔，老黄还在，已经29岁了，比去年更瘦了一点，但是精神头还是很好，见了我还记得，慢悠悠地走过来蹭我的手，巴图大叔说，现在老黄每天就晒晒太阳，在草场里慢慢晃，有时候还会走到当年救巴图大叔的那个路口站一会，好像还记得那年的暴雪。 我蹲在它旁边，给它喂了一根胡萝卜，它慢悠悠地嚼着，风把它的鬃毛吹起来，远处的草原一眼望不到头，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其实马的平均寿命只有25到30岁，和人比起来短得可怜，但是它们用这短短的一辈子，陪我们打仗，陪我们耕田，陪我们比赛，陪我们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路，它们不会说话，但是它们用行动告诉你，什么是忠诚，什么是陪伴。 我总说，养马的人都是幸福的，因为你拥有过一个全心全意信任你的生命，你陪它走过一生，它陪你走过最难忘的岁月，哪怕它最后离开了，那些回忆也会一直在,温暖你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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