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成都出长差,当地的球迷朋友阿凯拽着我往龙泉驿跑,说要带我看看咱们西部人自己搞的体育天堂,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刚落地的国际级专业球馆,到了地方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三年前刷遍西南体育圈的西部首座全公益属性社区运动公园吗?背靠龙泉山的缓坡上,5块标准五人制足球场、3片篮球场、2000平的专业轮滑场、环山健身步道串着亲子运动区,傍晚六点的斜阳铺在场地里,光着膀子踢球的装修工、踩着轮滑追风的小女孩、拎着保温杯走步道的退休老人挤在同一片空间里,连风里都飘着冰汽水和汗水的味道。
作为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造价几亿、一年开不了几次的地标体育馆,也见过不少拿着几十万赞助的民间赛事最后办成了小圈子的自嗨,但那天在这个公园里晃了三个小时我才明白: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从来都不是要建多少能办国际赛事的场馆,拿多少世界级的金牌,而是要给普通人留一块不用花钱、抬腿就到、能痛痛快快出一身汗的地方,而这座西部第一个落地的公益社区运动公园,用三年时间给我们交了一份最接地气的答案。
穿劳保鞋踢前锋的装修工,在这里踢了人生第一场正规赛
我在球场边见到老周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坐在台阶上灌冰可乐,藏青色的工服搭在栏杆上,旁边放着的球鞋鞋帮上还歪歪扭扭写着他儿子的名字“周小宇”,老周今年42岁,重庆垫江人,来成都做装修已经12年了,用他的话说,前十年的“踢球”生涯都是在工地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
“以前哪有场地啊?收了工想活动活动,只能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跑,捡个别人喝剩的矿泉水瓶当球踢,偶尔碰到平整点的柏油路,都不敢跑太快,摔一下就是满腿的伤。”老周说,2020年公园刚开的时候,他路过门口晃了三次都没敢进去,“我当时以为这种漂亮场地肯定要收钱,说不定踢一个小时就要大几十,我一天工钱才三百多,哪舍得花这个钱?后来看到门口贴的公告说全免费,连夜场灯光费都不用掏,我才敢穿着劳保鞋进去试了试。”
第一次上场的经历老周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劳保鞋的鞋底早就磨平了,跑起来打滑,踢了十分钟就摔了两次,膝盖都蹭破了皮,他当时尴尬得想直接走,结果场边休息的小伙子递过来一双备用的球鞋:“哥,我这双42码的没穿几次,你试试合不合脚。”那天老周穿着那双借来的鞋踢进了两个球,下场的时候,一群陌生的球友围着他喊“牛啊哥”,他站在球场中间,差点掉眼泪。
后来老周拉着工地上的8个装修工人组了个“装修人队”,报名参加了公园每年办的社区足球联赛,刚开始大家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就把各个装修品牌送的广告T恤剪了logo当队服,老周还花了半个月工资给自己买了第一双专业足球鞋,鞋帮上写儿子的名字,他说儿子在老家读初二,也喜欢踢球,每次视频都要给儿子看自己的进球视频,去年联赛,“装修人队”拿了业余组季军,奖品是10箱冰汽水和公园全年的场地优先预约权,老周把奖状拍了照发给老家的儿子,儿子给他回了个“老爸最牛”的表情包,他说那是他来成都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一天。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一双球鞋上千,一节私教课几百,普通人哪有精力搞体育?但老周的故事给了这个问题最响亮的回答:没有人天生不爱运动,很多时候大家不是不想动,是没有地方动,没有底气动,以前西部的公共体育设施欠账多,市区里的场地要么收费贵,要么离得远,外来务工者、普通工薪族想运动都找不到门槛,而这个西部首座公益公园做的最棒的一件事,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拆得干干净净:不用买年卡,不用穿专业装备,哪怕你穿着劳保鞋、趿着拖鞋,只要你想玩,就能进场,体育从来都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品,它本来就该是装修工下班之后的一场球,是普通人疲惫生活里的那点甜。
12岁的轮滑女孩,从山脚下滑进了省队预备队
在轮滑场碰到朵朵的时候,她正踩着轮滑鞋从3米高的坡道上冲下来,风把她扎着的高马尾吹得飞起来,落地的时候还做了个漂亮的交叉步,场边的家长们纷纷鼓掌,朵朵今年12岁,爸妈是眉山来成都的务工人员,住在附近的安置小区,去年刚选进四川省轮滑队的预备队,谁能想到,三年前她还穿着表哥穿剩的大两码的轮滑鞋,在小区的人行道上躲着保安滑。
“以前我特别喜欢轮滑,但是爸妈说报班要好几千,买鞋也要上千,家里供不起,我就穿表哥穿剩的鞋,里面塞好多卫生纸凑尺码,在小区里滑还经常被保安说影响别人走路,只能偷偷在楼下的小巷子里滑。”朵朵说,公园刚开的时候她跟着奶奶过来逛,看到轮滑场里好多小朋友在滑,她站在边上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脚都挪不动,当时在轮滑场做志愿者的体院学生小杨注意到了她,走过来问她要不要试穿自己的备用鞋,那是朵朵第一次踩在专业的轮滑场地上,她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妈妈过来喊她回家才舍得脱。
后来小杨主动提出来免费教朵朵练轮滑,周末过来教两个小时,不用交学费,甚至还给朵朵买了一双合脚的轮滑鞋——那双鞋是小杨用自己的奖学金买的,花了1200块,他说“这孩子有天赋,不能就这么埋了”,朵朵也争气,每天放学就泡在轮滑场里练,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喊疼,练了两年,去年参加四川省青少年轮滑锦标赛拿了U12组的亚军,直接被选进了省队预备队,现在朵朵爸妈特意在公园门口开了个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做包子,就是为了能方便朵朵训练,朵朵每次拿到比赛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小杨买一杯他最喜欢的珍珠奶茶。
我跑体育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家境普通被挡在体育的门外:想要练球要交十几万的培训费,想要参加比赛要掏报名费,普通家庭的孩子连门槛都摸不到,而西部这些年的民间体育之所以能火,恰恰是因为我们主动把这个门槛给拉平了:这个公园的轮滑场常年有体院的学生过来做志愿者免费教学,篮球场上有退休的教练免费教周边的孩子打球,甚至每年的社区联赛都不收报名费,赢了还有奖品,西部的孩子从来都不是没有天赋,只是以前他们的天赋没有被看见的机会,而这些建在老百姓家门口的公益场地,就是给这些孩子开了一扇窗,不用靠家境,不用靠人脉,只要你足够喜欢,足够努力,就有被看见的可能。
12万分钟的运动时长里,藏着我们对体育最朴素的理解
阿凯是这个公园的运营负责人,98年的,体院毕业,本来毕业的时候有健身俱乐部开一万五的月薪挖他去做私教,他愣是拒绝了,跑来这个公园做运营,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干了整整三年,他给我看了后台的统计数据:三年时间,这个公园累计接待市民超过210万人次,大家的运动时长加起来超过12万分钟,办了47场社区级别的体育赛事,从足球篮球到轮滑广场舞,参赛的选手最小的3岁,最大的72岁。
“当时建这个公园的时候,这块地本来是要拍给开发商建商品房的,后来政府顶住了压力,说要给老百姓留个活动的地方,才建了这个公园。”阿凯说,刚开始还有人质疑,说这么好的地段建个不赚钱的公园,是不是浪费资源?但三年下来,质疑的声音早就没了:周边小区的居民下班了就来遛弯打球,以前经常窝在出租屋刷短视频的年轻人现在都成了球场的常客,甚至周边的商铺生意都好了不少,“你说建商品房能赚多少钱?但你能买来老周这样的工人下班有球踢?能买来朵朵这样的孩子有地方练轮滑?”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东部城市的体育场馆,很多场馆建得特别漂亮,但平时都是锁着的,只有办大型赛事的时候才开放,普通老百姓想进去打球,一小时要花上百块,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地方的理解就是多拿金牌,多办国际赛事,多建地标场馆,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如给普通人多建几个家门口的免费球场实在,西部的体育发展从来都不追求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头:我们村BA火遍全国,赢了的奖品是头牛是只羊,没有专业球员,没有天价门票,就是老百姓自己玩得开心;我们建社区运动公园,不搞面子工程,全是公益属性,谁都能进,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这么朴素:它不是用来给城市贴金的名片,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是让大家的身体更健康,生活更开心。
那天我离开公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球场上的灯全都亮了起来,老周他们队还在踢夜场,喊叫声传得老远,朵朵穿着轮滑鞋在场边给小朋友做示范,阿凯抱着一摞新的赛事报名表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笑,风从龙泉山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们搞体育的终极意义,西部首座社区运动公园只是个开始,现在整个西南地区已经在规划未来5年建1000个这样的公益运动场地,以后会有更多的老周能穿上球鞋踢球,更多的朵朵能踩着轮滑追风,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遥不可及的体育神话,我们要的,就是普通人抬脚就能碰得到的、实实在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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