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撞见管子队打球,是去年12月去哈尔滨出差的下午,零下22度的松花江边,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冻得脚麻,扭头就看见江面上一群人闹哄哄的,球杆撞得叮当响,有人喊着“防守!往左!”,呼出来的白气混着冰碴子飘得老高,走近了我才愣:这群人手里拿的哪是专业冰球杆?清一色的金属钢管,一头砸扁磨出弧度,缠得发黑的胶带边都翘了起来,冰鞋也是五花八门,有磨得发亮的老式花样滑刀,有掉了漆的儿童冰鞋,甚至还有人穿的冰鞋是自己拿旧皮鞋焊的冰刀,边上卖烤红肠的大爷举着油刷子喊“好球!老周你能不能行啊,连小姑娘都撞不过!”
那天我站在江边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脚冻得失去知觉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东北老球迷嘴里传了快40年的“管子队”——没有赞助商,没有专业场馆,甚至连正规装备都凑不齐,就凭着几根废钢管,在野冰上滑了三代人的时光。
从“穷孩子的玩具”到三代人的冰上执念
“管子队这个名字,最早就是别人笑我们的,说我们穷得买不起球杆,拿管子瞎比划。”今年62岁的周建国是管子队的创始人之一,退休前是哈尔滨锅炉厂的工人,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得发硬的老茧,就是几十年握钢管磨出来的,指节上还有好几道冻裂的伤疤,贴了个卡通创可贴,说是孙女给他贴的。
他说最早玩管子冰球是80年代初,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学校里浇了个土冰场,有几个工人家的小孩看了电视里的冰球比赛眼馋,可一根专业冰球杆要十几块钱,相当于大人半个月的工资,谁也买不起,几个人就偷摸跑到工厂的废料堆里找废钢管,找钳工师傅把一头砸扁了,用砂纸磨得光滑不划手,再缠上电工用的黑胶带,第一根“管子球杆”就这么做出来了,冰球是拿旧胶皮缠的硬球,冰鞋是轮流借的,谁上场谁穿,摔得浑身是冰碴子也乐呵,周边的人看见他们拿管子打球,就随口叫他们“管子队”,本来是调侃的名字,他们反倒觉得好听,一用就是40年。
现在的管子队已经有47个队员,年纪最大的71岁,最小的才10岁,三代人凑在一起,职业也是五花八门: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开咖啡店的95后姑娘,有退休的大学老师,有菜市场卖菜的摊主,还有好几个是跟着爸爸来打球的小学生,24岁的林楠是队里为数不多的女队员,她爸爸就是管子队的老队员,她小时候每周都跟着爸爸来江边玩,本来家里送她去学钢琴,她坐在琴凳上就犯困,一看见冰面就疯跑,16岁生日的时候,爸爸把自己用了20多年的那根管子球杆磨了磨,给她当生日礼物,现在这根球杆还在她手里用,杆身磨得发亮,胶带换了不下十次,她笑着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比什么专业杆都顺手”。
我问过队里的人,现在日子都好过了,一根专业冰球杆也不贵,怎么还在用钢管?老周举着手里的球杆敲了敲冰面:“不是买不起,是拿着这根管子,才记得我们当年为什么打球,不是为了赢谁,就是为了开心,这管子拿在手里,踏实。”
没有奖金没有赞助商,我们赢的是“下班的快乐”
管子队没有固定的训练时间,大伙约好了每周二、周四的晚上六点,还有周末的下午,只要冰面厚度超过15厘米,就准时在江边集合,没有裁判,规则都是大伙自己定的:不许故意撞人,不许举球杆超过肩膀,年纪大的队员上场,年轻人不许跟人抢身体,谁犯规了就主动下场坐五分钟冷板凳,赢了的奖励也简单:大伙凑钱买的一箱冰糖雪梨,赢的队先喝,要是打了什么友谊赛赢了,就AA制去江边的烧烤店搓一顿,串儿随便点,啤酒管够。
上个月他们跟大庆来的另一支业余管子队打友谊赛,最后3比2赢了,二十多个人挤在烧烤店里,老周喝了两杯白酒就哭了,掏出钱包里夹的黑白照片给大伙看:照片里是80年代的管子队,七八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举着粗粗的钢管,站在冰面上笑,脸上的冻疮都看得清清楚楚,老周说那时候他们第一次跟别的队打球,赢了之后几个人凑了五毛钱,买了十个硬糖,一人分一个,甜了好几天,那天烧烤店的老板也是个冰球爱好者,听说他们是管子队,直接免了两箱啤酒钱,还送了二十串烤羊肉,说“我小时候也看过你们打球,那时候我就想加入,可惜太笨了不会滑,今天算我请老哥们喝一杯”。
队里32岁的刘强是个网约车司机,他手机里的接单APP,每周二周四下午五点就自动关了,哪怕有去机场的大单都不接,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正擦冰鞋,那双冰鞋是他爸爸传给他的,鞋面上还有补丁,冰刀磨了好几次,“跑活什么时候都能跑,一个大单也就多赚几十块,但是跟老哥们打球的机会,错过一次就少一次,再过俩月开春冰化了,想打都打不了,你说哪个值?”
之前我在网上见过不少人说,冰球是“有钱人的运动”,装备贵,场馆贵,普通人家根本玩不起,可认识管子队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本真的快乐,从来就不是花钱能买来的,你不需要几万块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教练,甚至不需要正规的场馆,只要你有一颗想跑想跳、想跟朋友凑在一起乐呵的心,哪怕是一根废钢管做的球杆,也能玩出比职业运动员还纯粹的快乐,我们总说现在的人压力大,找不到放松的方式,其实最好的放松根本不是什么高端消费,就是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痛痛快快出一身汗,喝一口冰的冰糖雪梨,比什么SPA、什么高端酒会都舒服。
被误解的“野冰战队”:我们比谁都懂安全,也比谁都珍惜这片冰
我跟管子队熟了之后才知道,他们受过不少质疑,有人说他们在野冰上打球不安全,出了事没人负责;有人说他们是瞎胡闹,拿着管子打球根本不算冰球,甚至还有人投诉他们占了公共冰面,不让普通人玩,每次听到这些话,老周都不生气,就把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对方看:那是他们每次打球前的检查记录,每次活动之前,都有两个老队员提前一个小时来冰面,拿冰锥扎冰测厚度,低于15厘米绝对不让所有人上,冰面上有裂缝的地方,都插着他们自己做的小红旗,围上警戒线,不许任何人靠近。
队里还专门凑钱买了个小药箱,里面冻伤膏、创可贴、速效救心丸、暖宝宝样样齐全,年纪大的队员上场,旁边都有人盯着,一旦觉得不舒服马上下来休息,去年冬天有个7岁的小男孩偷偷跑到没人的冰面上玩,冰太薄掉进了冰窟窿,还是管子队的三个老队员脱了外套爬过去把孩子拉上来的,后来他们还自己做了安全提示牌,放在江边的入口处,给来玩的市民免费发暖宝宝,教大家怎么判断冰面安不安全,现在这片江面上,好几年都没出过安全事故。
“别人说我们是野路子,不专业,我们认,但要说我们不安全,我们不认。”老周说,“我们这群人玩了几十年冰,比谁都知道冰的脾气,也比谁都惜命——我们要是出事了,以后还怎么打球?这片冰是我们的快乐,我们得守好它,不能让别人说我们管子队的人不懂规矩。”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业余体育有偏见,总觉得“不专业就不配玩”,总觉得没经过系统训练、没有正规装备就是瞎玩,可体育本来就没有门槛啊?不是只有站在奥运赛场上拿金牌的才叫运动员,不是只有拿着几万块装备的才叫玩冰球,那些认认真真守着规则,安安全全玩自己的爱好的普通人,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管子队的冰球梦:我们不想进国家队,就想让更多普通人敢上冰
现在管子队最火的活动,是每周六上午的免费冰球课,他们跟附近的三所小学合作,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免费教冰球,不用孩子买装备,他们自己凑钱做了几十根小的管子球杆,护具是队员们捐的二手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给小孩用,去年冬天他们还办了第一届“管子杯”业余冰球赛,来了8支队伍,都是东北各个城市的业余管子队,最小的队员才7岁,最大的70岁,没有报名费,冠军的奖品是他们自己做的钢管奖杯,镀了一层金色的漆,还有十箱冰糖雪梨,发奖的时候全场都在笑,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
10岁的浩浩是免费冰球课的第一批学员,他爸妈是从山东来哈尔滨打工的,在菜市场卖菜,家里本来没条件给他报兴趣班,去年他跟着妈妈去江边卖菜,站在边上看管子队打球看了一下午,冻得鼻子通红也不肯走,老周就给了他一根小管子杆,教他滑,现在浩浩学了一年,已经是少年组的主力了,上次“管子杯”比赛他还进了3个球,他爸妈特意给管子队送了一面锦旗,说孩子以前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现在天天放了学就想着去滑冰,身体也好了,冬天再也没感冒过。
我问过老周,管子队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蹲在冰面上给浩浩系鞋带,头也不抬地说:“我们这群老头,还能有什么打算?也不想进国家队,也不想赚什么钱,就想多玩几年,多教几个小孩打球,让更多人知道,冰球不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你哪怕没有钱,只要敢上冰,就能感受到滑冰的快乐,我们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拿管子打球,能把这点快乐传给更多人,就够了。”
我离开哈尔滨那天,又去江边看他们打球,林楠进了一个球,全队的人都围着她喊,老周站在边上搓着手笑,哈气在他的白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冰面上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远处的防洪纪念塔亮着灯,卖烤冷面的阿姨举着喇叭喊:“赢球的来领免费烤肠啊!管够!”风还是冷的,可我站在边上,却觉得心里热得发烫。
以前我总觉得,黄金时代是属于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的,是属于拿金牌的运动员,是属于光鲜亮丽的成功者,可认识管子队之后我才明白,普通人也有自己的黄金时代,是零下二十度的冰面上挥出去的球杆,是赢球之后一口冰爽的冰糖雪梨,是递到小孩手里的那根小钢管,是一群人凑在一起,为了一点简单的快乐拼尽全力的样子,管子队的“管子”,从来不是“穷”的标签,是普通人的倔强,是不被定义的热爱,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摸到的,最鲜活的体育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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