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球包的时候,我翻出个磨掉漆的老款红双喜球拍,拍柄侧面用小刀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边缘已经被汗渍浸得发暗,这是我12岁那年进区体校时,教练李叔给我的入队礼物,李叔是前八一队的退役队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曾经胸前别着八一的徽章,站在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那天我拿着球拍找他保养,他摸着拍柄上的小星星半天没说话,末了只叹一句:“现在的小孩啊,很少知道咱们八一队打乒乓球,是把命都往球台上拼的。”
军字招牌下的训练场:“要打球,先当半个兵”
我刚跟着李叔练球的时候,最怵的不是每天1000次挥拍,也不是跑不完的3公里,是他永远挂在嘴边的“你们要是我在八一队的队员,早被罚去跑圈了”,那会我总觉得他太严格,直到后来有次他带我们去北京参加青少年邀请赛,顺路绕到原来八一队的训练馆外面,站在围墙根给我们讲了一下午他当年的事,我才懂“八一队”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个队名那么简单。
李叔是90年代末进的八一队,刚入队第一天,教练没给他们发球拍,先领着站了40分钟军姿,说“进了八一队的门,首先是个兵,其次才是运动员”,那会北京的冬天零下十几度,他们早上6点准时出操,5公里跑下来睫毛上全是冰碴子,回来衣服还没换就得站在球台边练挥拍,动作不标准就不许碰球,最狠的一次李叔挥错了动作,教练让他举着球拍站了两个小时,吃饭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那会队里谁都不敢偷懒,你看看旁边的队友,比你有天赋的还比你能拼,你好意思歇?”李叔说,他进队第三年打全国青年赛,赛前三天发烧到39度,队医让他退赛,他咬着牙说不行,“我背后印的是八一两个字,退赛就是丢部队的脸”,最后硬扛着打满五局赢了对手,下来直接晕在球员通道,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教练“我赢了没?”
这种刻在骨血里的集体荣誉感,是八一队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李叔说王皓刚进八一队的时候才10岁,个子还没球台高,每天队友都下训了他还在练发球,球筐堆得比他的人还高,教练让他回去休息,他说“我现在多练一个,以后比赛就能多赢一分,不给咱们队拖后腿”,后来樊振东进队的时候,才11岁,小孩不爱说话,但是练起球来比谁都狠,打队内循环赛输了球,自己躲在储物间哭,哭完洗把脸回去接着练,从来不说一句苦,我后来看樊振东的比赛,每次赢了球他偶尔还会敬个标准的军礼,弹幕里总有人说“小胖这习惯还没改”,我每次看到都觉得鼻子发酸——那哪是习惯啊,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八一印记。
那会八一队的队员都有个不成文的小习惯,喜欢在自己的拍柄上偷偷刻个小小的八一星,赢了球敬军礼,上场之前队友之间会互相碰一下胸前的队徽,不用说话就知道什么意思:“拼到底,不能给队里丢人。”这种“集体高于一切”的劲头,是别的队伍都比不了的:19年武汉军运会,八一队包揽了乒乓球项目全部6枚金牌,领奖台上六个队员齐刷刷敬军礼的画面,我到现在存着截图,每次看都觉得热血上涌。
追了20年的球迷老陈:“八一队是我这辈子的精神支柱”
我去年去黄石看全锦赛,在观众席碰到了62岁的老陈叔,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08年八一队夺冠队服,胸前的八一标都起球了,手里举着个旧单反,镜头对着球员通道拍个不停,休息的时候我递给他一瓶水,他翻出相机里的照片给我看,从90年代王涛、刘国梁穿着蓝色八一队服打比赛的老照片,到后来王皓、樊振东、周雨的比赛瞬间,几千张照片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老陈叔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在部队里就爱打乒乓球,90年代八一队去他们基层部队慰问表演,王涛特意拉着他打了三个球,还给他签了个名,他把那个签名的球拍挂在家里挂了30年。“那会我刚转业下岗,日子过得难,孩子要上学,老人要治病,每天愁得睡不着觉,就守着家里的黑白电视看八一队的比赛。”老陈叔说,2001年九运会男团决赛,八一队和广东队打满五局,最后王涛赢了决胜盘,站在球台边敬了个军礼,他坐在电视前跟着哭了半个小时,“你看人家八一队的队员,落后那么多都能咬着牙追回来,我这点坎算什么?”
从那以后老陈叔就成了八一队的“专属球迷”,只要有八一队的比赛,不管在哪个城市,他只要能腾出时间就去现场看,2019年军运会,他提前一个月买了票,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车去武汉,乒乓球项目的所有比赛他一场没落下,最后八一队包揽所有金牌那天,他在看台上举着国旗喊,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他把自己带的一袋子煮鸡蛋塞给了门口执勤的小战士,说“你们和乒乓球队的小伙子们,都是好样的”。
老陈叔有个铁盒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盒子的东西:几十年的比赛门票根,队员们给他签的名,还有周雨当年给他写的贺卡,上面写着“陈叔,谢谢您这么多年支持我们,我们一定不丢八一队的脸”,我问老陈叔,现在八一队改制了,队员都去了各个地方队,你还追吗?他指了指场上正在热身的樊振东,笑着说“追啊,你看他们打球那股拼劲,走到哪都是八一队的兵,我就认这个”。
队名会撤,军魂不丢: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永远不会变
2020年八一队官宣改制的时候,我刷到李叔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自己当年穿八一队服领奖的老照片,配文只有八个字:“军魂永驻,精神不灭”,那天很多八一队的老队员都发了类似的内容,周雨说“一日八一人,一生八一魂”,樊振东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在八一队的经历是他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其实我们都知道,队名可以撤,但是刻在这些队员骨子里的东西,永远不会变,你看樊振东现在打比赛,哪怕落后再多,永远面不改色咬着牙追,东京奥运会男单决赛落后马龙两局都能追回来,这种“永远不认输”的劲,就是当年在八一队练出来的;你看木子打世乒赛,拼到胳膊受伤都不下场,下来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还笑着说“没事,没给咱们队丢人”;还有现在很多地方队的教练,只要是八一队出来的,带队员的第一条规矩永远是“先做人,再打球”,出早操、整理内务这些传统,他们到现在还在沿用。
我去年打本地的业余乒乓球联赛,半决赛的时候遇到个比我小两岁的对手,前两局我全输了,第三局还落后3分,当时我都想放弃了,抬头看到看台上的李叔,他做了个当年八一队队员打气的手势,我突然就想起他常说的“八一队的人,从来不会在赛场上提前认输”,咬着牙一分一分追,最后连扳三局赢了比赛,下来李叔给我递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有那股劲了”,那天我拿着那把刻着星星的球拍,突然就懂了八一队留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网上总有人问,八一队已经不存在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怀念它?我想说,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三个字的队名,是那种“为了集体荣誉可以拼尽全力”的纯粹,是那种“永远不服输、永远不放弃”的劲头,是竞技体育里最珍贵的那部分东西,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乒乓球,喜欢樊振东,喜欢他的球技,喜欢他的性格,但是我更希望大家能看到他身上那股稳劲、拼劲,那是八一队代代传下来的军魂,是比金牌更珍贵的东西。
前几天我去体校找李叔,看到他给新入队的小孩上第一节课,没教挥拍,先教站军姿,他站在队伍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还是当年那个八一队小伙子的模样,他说“你们记住,打球先做人,站得直,才能打得正,这是当年我教练教我的,我现在教给你们”,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胸前挂着的八一徽章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群站得笔直的小孩,突然就觉得,八一队乒乓球从来没有走远,它在樊振东敬军礼的手势里,在老陈叔珍藏了几十年的旧球拍上,在李叔给小孩上的第一节军姿课里,在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到最后一分的普通人的挥拍里,那些刻在球拍上的军魂,那些藏在球台边的热血青春,永远都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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