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我妈当年硬拽着我走进那间飘着消毒水和球拍胶皮味的半地下室,我大概永远不会认识刘指导,也不会明白“体育”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那年我12岁,沉迷网游逃了半个月的补习班,我妈听小区邻居说,后面旧家属院的半地下室开了个乒乓球馆,教练姓刘,管孩子最有一套,硬是把揣着游戏手柄的我拖到了球馆门口,推开门第一个画面我至今记得:一个留着板寸、皮肤黝黑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左胸位置还有个指甲盖大的破洞,手里攥着直拍敲得球台咚咚响,对着个比我还小的男孩吼:“脚动啊!站那生根了?你是树桩子啊?”那就是刘指导,那年他54岁,已经在基层教乒乓球教了32年。
他的“凶”,是裹着糖的硬壳
我那时候对刘指导的第一印象就是“凶”,甚至背地里偷偷骂他“刘老头”,刚去的第一节课,我握拍姿势错了三年,他上手就掰我的指节,掰得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也不松手,还边掰边说:“现在疼三个月,总比你以后打错了改不过来疼一辈子强。”我心里不服气,练发球的时候故意往界外发,发一个出界一个,寻思着他嫌我笨就会把我赶走,我就能回家玩游戏了,结果他也不骂我,蹲在地上给我捡球,捡了快200个,白色的乒乓球在他脚边堆了小半筐,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拉了个小板凳坐我对面,把他的手伸到我面前。
那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的手:指节比普通人粗一圈,每个指甲盖下面都有暗褐色的旧淤血,虎口位置的老茧厚得像硬壳,食指第二关节还有个很明显的疤。“我16岁进省队当陪练,那时候教练比我凶多了,脚底下动慢了就拿乒乓球拍抽脚踝,我这疤就是那时候球拍边框划的。”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那时候我为了改握拍姿势,吃饭睡觉都攥着个拍柄,握到指腹流血,缠两层胶布接着练,你这点疼,真不算啥。”那天我留到了最后,练到下午六点多突然低血糖头晕,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他放杂物的小休息室里,枕头边放着一杯温红糖水,还有两个热乎的肉包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带的午饭,舍不得吃给我留的。
他的“凶”从来都是对着球不对人,队里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妈都是环卫工人,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奶奶,连每年1200块的学费都交不起,来球馆试训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趴在玻璃门上看了半个多小时,刘指导出去把他领进来,试了十分钟就拍板说“这孩子我收了”,对外说小宇是俱乐部特招的种子选手,学费全免,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买球拍、买球鞋、买比赛穿的运动服,怕伤孩子自尊,每次都说是赞助商给的福利,后来小宇考上了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之后主动回了球馆当教练,第一件事就是和刘指导提,要开免费的公益班,专门收家境不好的孩子学球。
我后来问过他,那件穿了二十多年的破训练服为啥舍不得扔,他才得意地和我说,那是他26岁那年和刚进国家队的刘国梁打交流赛,赢了一局之后刘国梁送他的,“这件衣服岁数比你都大,这是我的荣誉证书,懂啥。”
半地下室里,长出了两个“世界冠军”
刘指导的球馆开了快20年,那间不足80平米的半地下室,最多的时候塞了12张球台,夏天没有空调,只有四个吊扇嗡嗡转,所有孩子练完球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就是这么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先后走出了两个“世界冠军”。
第一个是张磊,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有点晃,跑了好几个乒乓球馆都没人愿意收,他爸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刘指导,刘指导看着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憋红脸的张磊,当场就说“留下吧,我教”,正常人练步法跑10圈,张磊就得跑20圈,刚开始平衡不好,摔得膝盖胳膊全是伤,刘指导从来不去扶,就站在旁边喊:“自己站起来!球场上没人会扶你!”我那时候经常看见刘指导陪着张磊加练到晚上十点,两个人的衣服全都被汗浸湿,张磊一瘸一拐地捡球,刘指导就站在旁边给他递水,腰上的护腰勒得很紧,每次弯腰给张磊示范动作,都要扶着腰缓半天。
2019年全国残疾人运动会,张磊拿了TT8级男单金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金牌对着台下的摄像头喊:“这个冠军是我教练刘国华的!没有他就没有我!”那时候我就在现场,看见平时凶巴巴的刘指导,戴着个洗得发白的棒球帽,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抬手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张磊拿了残疾人世锦赛的冠军,成了真正的世界冠军,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刘指导的休息室墙上,那面墙之前只挂着他和刘国梁的合影,现在密密麻麻挂满了学生的奖牌。
第二个冠军是林晓,爸妈都是外来务工的,租住在旁边的城中村,10岁才第一次摸乒乓球拍,刘指导一眼就看中了她的天赋,免费教了她7年,17岁那年林晓拿了世界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的女单冠军,后来进了国家队二队,去年过年林晓回来看刘指导,给他带了国家队的新训练服,刘指导收是收了,转头还是穿那件旧的,说“新的穿着不舒服,还是旧的顺手”。
2020年的时候,旧家属院要拆迁,球馆刚好在拆迁范围里,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几百个曾经在刘指导这学过球的孩子和家长自发联名请愿,还有已经工作的学员主动去找开发商沟通,最后开发商不仅没拆球馆,还在旁边的新小区门口给了一间200多平米的门面,装修钱全是以前的学员凑的,球馆的名字就叫“刘指导乒乓球俱乐部”,开业那天,张磊和林晓都回来了,半地下室的老学员来了快两百人,刘指导站在新球馆的门口,拿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就憋出来一句:“以后咱们有阳光了。”
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
去年我做体育行业专题,回去采访刘指导,我们在他的休息室喝茶,他的腰越来越不好了,坐十分钟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但是一说起乒乓球,眼睛还是亮得像个小孩,我问他教了一辈子球,最骄傲的是不是教出了两个世界冠军,他摇了摇头,给我倒了杯茶说:“不是,我最骄傲的是,我教过的几千个孩子,哪怕没走专业路线,个个都有股不服输的劲,遇到事不轻易躺平,这就够了。”
他说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觉得练体育就必须拿金牌、当明星、赚大钱,不然就是白练了。“不对啊,体育哪是只有冠军啊?”他指了指窗外正在练球的小孩,“你看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人就躲,练了两年球,现在敢参加比赛喊得分了;那个跑的满头汗的小男孩,以前身体素质差,三天两头感冒,现在一年都去不了一次医院;还有你,以前不就是个沉迷游戏的小屁孩,现在不也靠自己混得挺好?”
我那时候突然很认同他的话,我后来也没走专业乒乓球路线,现在做新媒体编辑,每次遇到难搞的项目熬不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刘指导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球没落地,就不算输。”去年我做的全民健身专题拿了行业金奖,我第一时间给刘指导发消息,他给我回了个大拇指,还有一句“我就知道你小子行”,我见过太多从刘指导球馆走出去的人:以前的师姐李萌现在是小学体育老师,在学校开了免费的乒乓球公益课,教了上百个留守儿童打球;小宇现在带着公益班的孩子打市级比赛,去年拿了团体亚军;还有很多普通的上班族、医生、老师,每次说起小时候在半地下室练球的经历,都会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受益的日子”。
现在刘指导已经62岁了,每天还是早上6点准时到球馆,晚上9点才走,腰上的护腰换了好几个,但是只要拿起球拍,还是那个喊得整个球馆都能听见的倔老头,上次我去球馆看他,他正在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握拍,还是像当年掰我的手一样,掰着小孩的指节说“不对,再使劲点”,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那件破了洞的训练服上,亮得晃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体育明星,但是在我心里,刘指导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总在说榜样的力量,其实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领奖台上,也不是只属于拿了金牌的运动员,它藏在刘指导掰过无数孩子指节的那双手上,藏在半地下室满地的乒乓球里,藏在每个练过球的孩子不服输的那股劲里,刘指导一辈子没拿过世界冠军,甚至没进过国家队,但是他把体育的火种撒给了几千个普通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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