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奥运会男篮八强赛开打那天,我蹲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蹭投影看球，烤筋的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冒白烟，冰啤酒的泡沫顺着罐身往下淌，旁边桌三个光着膀子的大哥喊得比现场解说还大声：“这立陶宛三分也太准了！要是咱们男篮能站在这场上多好！” 话音刚落整桌突然安静了，老板翻烤串的手顿了两秒，我划开手机刷到体育号的推送：“距离中国男篮上次闯进世界大赛八强，已经过去整整16年了。”风卷着烧烤的烟往眼睛里吹，我突然就想起楼下野球场那个穿洗得发白的郭艾伦13号球衣、总在绝杀时刻掉链子的17岁小孩小宇。
八强战的那个晚上，我把群里的吐槽消息都删了
看球的前一周我刚跟小宇打过一场野球半场,那天是周六，球场上挤满了放假的学生和下班的上班族，小宇扎着个小揪揪，手肘上还贴着上次摔破的创可贴，跑起来的时候球衣下摆晃来晃去，抢篮板比谁都凶，就是一到关键球就手软。 那天我们队落后两分，最后5秒球传到他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犹豫了两秒才出手，球砸在篮筐脖子上弹飞了，输球的队友撇着嘴吐槽：“这么空的篮都投不进，会不会打球啊？”小宇抱着球蹲在篮架底下半天没说话，额头上的汗滴在水泥地上砸出小水印，我递给他一瓶冰脉动的时候，他声音都哑了：“哥，我每天放学都投200个三分，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我当时还笑他心理素质差，直到那天在烧烤摊看完八强战立陶宛打斯洛文尼亚的比赛，我翻了翻之前加的球迷群，满屏都是“中国男篮什么时候能再进八强？这帮球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花那么多钱培养，连个奥运门票都拿不到，全是废物”，我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十分钟，一条都没回，默默全给删了。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小宇蹲在篮架底下的心情：我们总盯着球员最后那一下投没投进，总拿着“进八强”的标尺去卡所有人的成绩，却很少有人问，他们平时练了多少，上场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有没有人在他们投丢的时候说一句“没关系，下次再来”。 2008年我上初中，全班挤在教室的多媒体前面看男篮打德国，姚明最后罚进那两个球的时候，全班喊得房顶都快掀了，那时候我以为“八强”是中国男篮的起点，没想到后来的十几年里，那居然成了巅峰，后来我们骂过郭艾伦世界杯的失误，骂过周琦的边线球，骂过主教练的战术，每次输球都有人说“要是08年那批人在，早就进八强了”，可我们很少去想：08年那批球员是怎么长起来的？现在的小孩，有没有当年那样的环境去打球？
我们离“八强”的距离，从来都不是12个国家队球员的差距
八强赛结束后我刷到一个数据：立陶宛全国人口只有279万，还没我们一个成都市的常住人口多，但人家注册的篮球运动员有15万，平均每19个立陶宛人里就有一个会打篮球的，全国有1200多块标准篮球场，所有社区球场全部免费开放，从小学到大学的篮球联赛体系已经跑了50多年，小孩打球打得好，升学直接给优惠，哪怕最后打不了职业，也能去学校当教练、去社区做培训，根本不用担心“打球养不活自己”。 反观我们呢？我上周陪小宇去学校开家长会，他班主任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跟他爸妈说：“整天就知道打球，成绩掉了十名，下次再敢去打什么中学生联赛，就别来上学了。”他爸妈回家就把他的篮球没收了，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才偷偷买了个100多块的橡胶球，每天放学躲在小区地下车库的空地上拍。 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去年还免费，今年物业突然改成了收费场，一小时35块，学生打八折，之前每天放学都有十几个小孩在那打球，现在就剩几个上班族周末偶尔去玩，小宇跟我说，他们班现在喜欢打球的同学有十几个，但能掏得起钱天天去球场的，只有两个。 上次我去外地出差，路过一个乡镇中学，整个学校就一个破篮球场，篮筐都歪了，操场边上的宣传板上写着“冲刺中考，禁止打球”，几个小孩抱着个掉皮的篮球，在操场边上的土路上拍，看见我看他们，赶紧把球藏到身后，怕被老师看见批评。 你看，我们总骂国家队球员菜，总喊着“要进八强”，可我们的篮球土壤是什么样的？10个家长里有9个不支持小孩打球，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学校的球场要么锁着要么收费，基层的青少年联赛屈指可数，打个市比赛都得找关系才能报名，大部分小孩刚冒出点打球的天赋，就被“耽误学习”四个字给掐灭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采访，姚明说“我们现在的注册篮球运动员才1万多人，还没立陶宛的零头多”，就这1万多人里，还得筛掉一大批从小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你指望从这1万多人里挑出来12个，去跟人家几十万、几百万篮球人口里挑出来的精英打，还要求人家必须进八强，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始终觉得，“男篮八强”从来不是国家队12个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是家长愿意多给小孩一点打球的时间，是学校愿意把球场的门打开，是社区愿意多建几个免费的篮球场，是我们普通人看到小孩投丢绝杀的时候，少骂两句“废物”，多递一瓶水说“下次加油”，没有这些，哪怕我们再出10个姚明，也撑不起一个“八强”的位子。
那个投丢绝杀的小孩，后来成了小区队的最佳射手
上个月小区组织业主篮球友谊赛,我又碰到小宇了，他穿着新的崔永熙23号球衣，个头又窜了两公分，手肘上的创可贴换成了旧疤，看见我就晃了晃手里的球：“哥，这次我肯定不手软。” 决赛那天打得特别胶着，最后3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所有人都缩在三分线不敢投，小宇站在45度角挥着手喊“传我！”，球到他手里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抖都没抖，直接跳投出手，球“唰”的一声空心落网，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之前骂他“不会打球”的那个大叔，还给他买了瓶冰可乐，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可以啊！” 那天散场之后他跟我说，他爸妈现在终于同意他打球了，因为他这次考试进了全班前二十，班主任也允许他去打市中学生联赛了，他说他的梦想是以后进CBA，进国家队，“我想站在奥运的球场上，也打一次八强赛。” 我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其实我们的男篮也像现在的小宇啊：之前摔过很多跤，投丢过很多绝杀，被很多人骂过，可是他们从来没停下往前走的脚步，你看现在的年轻球员，崔永熙才21岁，已经能在国际赛场上扣翻对手，杨瀚森19岁，已经成了CBA的最佳新秀，我们的耐高联赛现在总决赛有几百万人看，好多家长看完比赛都跟小孩说“你要是喜欢打球就去打，爸妈支持你”，越来越多的社区球场开始免费开放，越来越多的学校开始办自己的篮球联赛，这些都是好的变化啊。 之前总有人说“中国男篮再也进不了八强了”，我从来不信这个，你看小宇之前投10个三分能丢8个，现在也能当最佳射手了，任何事都需要时间，我们给小孩成长的时间，为什么不能给男篮多一点时间？
要的不只是“八强”的结果，是敢站在八强赛场的底气
我前几天翻到08年男篮对阵西班牙的旧视频,姚明打了30多分钟累得直喘，还是站在篮下不肯下场，王治郅最后投进那个三分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喊“中国加油”，那时候我觉得“八强”是个金光闪闪的牌子，拿到了就证明我们厉害。 现在我才明白，我们对“男篮八强”的执念，从来不是执念那个名次，是执念当年那股不服输的劲：哪怕对面是世界冠军，我们也敢跟你拼到最后一秒，哪怕输了，也站着输。 现在很多人骂男篮，说“不进八强就是废物”，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观点，竞技体育哪有永远的赢家？这次巴黎奥运会，卫冕冠军西班牙连八强都没进，东道主法国也止步八强，输球从来不是丢人的事，丢人的是输了之后就不敢站在场上了。 我之前问过小宇，投丢绝杀的时候怕不怕被人骂，他说“怕啊，但我下次还是敢投，投多了总能进的”，你看，一个17岁的小孩都懂的道理，我们很多成年人反而不懂，我们总要求球员必须赢，必须进八强，稍微输一场就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这样的环境，再好的球员也不敢出手啊。 其实我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八强”名次，我们想要的是，当我们的男篮站在八强赛场上的时候，他们有底气跟任何对手掰手腕，他们知道就算投丢了，身后的球迷也不会骂他们，只会给他们加油，我们想要的是，以后有更多像小宇这样的小孩，不用偷偷攒钱买篮球，不用怕打球耽误学习，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球场上，为了自己的梦想打球。 昨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小宇又在球场上练三分，昏黄的路灯照着他的影子，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特别清脆，他投进一个就自己给自己喊一声“好球”，特别傻，也特别有活力。 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突然就觉得，“男篮八强”离我们其实没那么远，你看，有这么多愿意一直投的小孩，有这么多还在等着的球迷，我们总有一天，能再看见中国男篮的名字出现在世界大赛的八强对阵表上。 等那一天，我还去小区门口的烧烤摊，点上十串烤筋，冰啤酒倒满，跟所有喜欢篮球的人一起，好好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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