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我蹲在射击馆的露天看台上晒了三个小时,就是为了等女子飞碟双向的决赛,那天太阳毒得很,我涂了三层防晒还是晒红了半张脸,身边坐的几个观众都是专门冲这个项目来的,手里举着的应援牌上写满了年轻选手的名字,当江伊婷举着枪,利落打碎最后一个橘色碟靶,跳着跟教练抱在一起的时候,扎得高高的马尾上的草莓发圈都甩飞了半米远,看台上的我们喊得嗓子都哑了,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对女子飞碟选手的刻板印象,其实早就该碎了。
不是“神枪手”的冷标签,她们是爱穿卫衣爱撸猫的普通女孩
我之前对女子飞碟选手的印象,也停留在“不苟言笑、冷静到没有情绪”的神枪手标签里,直到赛后有机会参加江伊婷的群访,才发现这个刚拿了亚运金牌的00后姑娘,跟我身边爱逛淘宝追综艺的闺蜜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刚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工作人员要冰可乐,采访间隙还会偷偷抠手指上的茧,说到自己平时的休赛生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不训练的时候根本不想碰枪,就宅在家里撸我家那只英短,上次打全国锦标赛前我熬夜追《长相思》,被教练抓了个正着,罚我多站了两个小时的举枪定型。”她还说自己有个小癖好,每次打重要比赛都要换不同颜色的发圈:“粉色是求稳,黄色是冲成绩,那天决赛我戴的草莓发圈是我上周刚从淘宝9块9包邮买的,果然给我带来好运了。”
这样的细节我在很多女子飞碟选手身上都见过,东京奥运会铜牌得主魏萌,我前两年去国家队采访的时候碰见过她,她的枪套上贴满了hello kitty的贴纸,背包上挂着好几个卡通钥匙扣,她说每次出国比赛都要逛当地的文创店,给队里的小队员带小礼物,里约奥运会的时候她最后一发打丢了,憾失奖牌,下来蹲在靶场边哭了十分钟,转头就去当地的跳蚤市场买了二十多根手工银手链,回来给队友们分了个精光,她说“哭归哭,日子总不能不过对吧,下次再赢回来就是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女运动员的滤镜有时候挺残忍的,我们总习惯给她们套上“天生适合吃这碗饭”“冷静得不像个女孩”的标签,却忘了她们首先是有喜怒哀乐的普通女孩,才是站在靶场上的运动员,那些举枪时的稳、扣扳机时的准,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夏天露天靶场温度能到40度,晒得脖子一层层脱皮,戴帽子的地方和露出来的皮肤能差三个色号;每天举枪几百次,肩周都有旧伤,变天的时候疼得抬不起胳膊;为了练反应速度,盯着移动的物体看几个小时,看到眼睛发酸流眼泪,她们不是没有情绪,只是站上靶场的那一刻,选择把小情绪暂时收起来而已,这份专业从来不该成为“她们不像女孩”的理由。
站在男性主导的靶场,她们要赢的从来不止是碟靶
很多人不知道,女子飞碟项目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打破偏见”的属性。 飞碟项目最早只有男子组,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飞碟双向比赛还是男女混合参赛,中国选手张山就是在那届比赛里,赢了所有男选手拿到金牌,成为奥运史上唯一一个在男女混合射击项目里击败男运动员夺冠的女选手,当时有个输给她的男选手不服气,对着记者嘟囔“女人怎么可能赢过男人,肯定是运气好”,张山听到之后直接回怼:“飞碟上面又没写只允许男人打,我打中的碟靶比你多,我就该拿冠军。”后来国际射联甚至直接取消了男女混合的飞碟项目,单独设立了女子组,有人开玩笑说“张山靠一己之力逼得国际射联改了规则”。 哪怕到了现在,偏见依然存在,我去年去某省队采访的时候,碰到了19岁的小队员周晓彤,她刚拿了全国青运会的银牌,脖子上还挂着奖牌,跟我聊天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自己的短袖袖口,说“我胳膊晒得太黑了,不好看”,她告诉我,她17岁决定进省队练飞碟的时候,家里的亲戚几乎都反对:“女孩子打什么枪,天天在外面晒得黢黑,以后嫁都嫁不出去”“这个项目都是男人玩的,你一个小姑娘凑什么热闹”,她第一次打省内比赛的时候,旁边的男选手看到她还笑着说“小姑娘要是打不中就别哭鼻子啊”,结果那天她拿了第二名,比那个男选手高了12分,领奖的时候她特意穿了一件吊带裙,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黑怎么了,我打碟靶比你准就行”。 我特别认同张山说过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给性别设限,给人设限的都是心里的偏见。”总有人说女性反应速度不如男性、耐力不如男性,不适合玩飞碟这种需要快速决断、长时间户外训练的项目,可从张山赢下所有男选手,到现在江伊婷、王晓菁等一批年轻女选手站在世界最高领奖台,她们早就用实力证明了:性别从来不是能力的边界,她们站在靶场上要赢的从来不是那些闲言碎语,也不是要证明“女人比男人强”,她们只是想证明:女性想做的事,只要肯拼,一样能做到最好,那些“女孩子不适合”的评价,本质上不过是有些人不想让女性抢走原本被默认为属于男性的荣誉而已,真正的赛场,从来只看实力,不看性别。
枪响之后没有如果,她们的人生从来不止是一块奖牌
我们总习惯给运动员套上“唯金牌论”的枷锁,尤其是女运动员:拿了银牌就是“差一点没用”,长得好看就是“靠脸吸流量”,年纪大了没出成绩就是“浪费青春”,可在我接触过的女子飞碟选手里,她们对“成功”的定义,从来都不止是一块奖牌。 我认识一个退役的女子飞碟选手叫李雯,她练了12年飞碟,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第三名,没进过国家队,28岁的时候因为肩周旧伤复发不得不选择退役,退役之后她没有像很多队友一样去当体制内的教练,反而自己凑钱开了一家户外射击体验营,专门教普通人和小朋友玩飞碟,最多的学员是全职妈妈和十几岁的小姑娘。 上次我去她的营里玩,她给我看她用了十年的旧枪套,上面还贴着当年她训练的时候偷偷贴的hello kitty贴纸,她说以前教练总说她贴这些东西不务正业,现在她的营里的枪套,学员们想贴什么就贴什么,有个患了中度抑郁症的高二姑娘,妈妈带着她来这里试试,练了半年之后,姑娘现在已经回学校上课了,上次还打了业余组的第三名,李雯说:“我以前练枪的时候,总觉得没拿奥运金牌就是失败,对不起这么多年的付出,现在我才知道,我练了12年飞碟,能让更多女孩敢拿起枪,能让大家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好玩,这比我自己拿金牌有意义多了。” 就像魏萌东京奥运会拿了铜牌之后,网上好多人替她可惜,说她差0.1环就能拿金牌,她赛后采访的时候笑着说:“我练了18年飞碟,从我14岁第一次拿起枪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自己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现在我拿到了铜牌,我已经赢了18岁的自己了,有什么可遗憾的?枪响之后没有如果,只要我扣扳机的时候不后悔,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个答案,尤其是女子体育,它更重要的意义是告诉所有女孩:你可以不用文静,不用符合别人对“女孩”的期待,你可以去玩枪,去跑,去跳,去拼尽全力争取你想要的东西,哪怕最后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你在这个过程里长出的勇气、韧性和力量,是谁都拿不走的,那些在靶场上晒出来的伤疤、磨出来的茧,都是属于你自己的勋章,不需要别人认可,也不需要用奖牌来证明价值。
写在最后
这次杭州亚运会之后,我看到好多女孩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去体验射击的照片,说“看了女子飞碟的比赛,我也想去试试打枪”,还有人说“原来女孩也可以这么酷,不一定非要穿裙子留长发”。 其实女子飞碟的枪声,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信号,它更是千千万万个女孩打破刻板印象的声音:每一个被打碎的碟靶,都是一个“女孩应该是什么样”的标签;每一次扣下的扳机,都是一次“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选择。 她们站在靶场上,眼里有光,手里有枪,她们不会被“文静”“柔弱”的标签定义,也不会被“必须拿金牌”的枷锁束缚,她们的人生就像飞出去的碟靶一样,从来没有固定的轨道,要往哪飞,能飞多高,全由她们自己说了算。 我想这就是女子飞碟这个项目最动人的地方:它告诉所有女孩,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只要你敢举枪,就有机会打碎所有偏见,活成自己的冠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