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中国网球公开赛的球员通道口,刚打完资格赛第二轮的吴迪来不及擦掉额头上的汗，攥着还冒着热气的珍珠奶茶就往7号场跑——他妹妹吴越的女单第一轮比赛刚打到盘末点，隔着护栏看见吴越一个压线反拍拿下赛点的时候，吴迪悬了半小时的心终于落了地，举着奶茶欢呼的样子，比自己当年拿首个ATP挑战赛冠军还要激动。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运动员独自扛过伤病、低谷、质疑的时刻，唯独每次采访吴迪吴越兄妹的时候，都会觉得职业体育这条残酷的赛道上，原来真的有人把彼此的梦想揣在自己怀里，跑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力气，很多人提起他俩总说“兄妹俩都是打网球的，资源肯定比别人多”，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对兄妹的网球梦，是从上海老弄堂里爸爸淘汰的那把木质旧球拍开始的。
弄堂里的旧球拍，是兄妹俩梦的起点
吴迪比吴越大7岁,他俩的家在上海静安区南京西路后面的老弄堂里，爸爸是个打了二十多年的业余网球爱好者，最开始带吴迪去社区网球场打球的时候，吴越才5岁，连球拍都握不住，就蹲在场地边给哥哥捡球。
我去年在上海大师赛的休息室采访他俩的时候,吴迪还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给我看：“你看她那时候扎个羊角辫，捡球比球童还快，有时候我练累了不想打，她比我还急，拽着我胳膊往场地上拉，说‘哥哥你再打几个，我还没捡够’。”那时候社区网球场的管理员张叔跟他俩熟，每次都把最晚的场地留到8点半，碰到夏天下雷阵雨，场地积了水，兄妹俩就拿着拖把一起拖，拖干了接着打，张叔总说“这俩小孩对网球的瘾，比我见过的所有成年爱好者都大”。
印象最深的是吴迪说的一件小事：他12岁那年参加上海市青少年比赛，赛前练球摔破了膝盖，疼得坐在地上站不起来，5岁的吴越看见之后转头就往家跑，过了十几分钟喘着气跑回来，手里攥着碘伏、创可贴，还有她攒了三天舍不得吃的草莓糖，蹲在地上给哥哥吹膝盖，吹着吹着自己先哭了，说“哥哥你疼不疼，不然咱们不比了，我把糖都给你”，那天吴迪带着伤打完了比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吴越脖子上，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以后只要我打一天网球，就一定要带着妹妹一起走这条路。
现在他俩每年休赛期回上海,都会专门去老社区网球场找张叔打球，那把爸爸淘汰的旧球拍现在还挂在他家老房子的墙上，吴迪说那是他俩的“第一份奖杯”，我总觉得，很多家庭的体育梦都是靠父母砸钱堆出来的，但吴迪吴越的起点，是弄堂里的晚风，是坑坑洼洼的场地，是妹妹递过来的草莓糖，这些东西比任何昂贵的训练装备都更有力量，因为从最开始的时候，他俩就不是一个人在跑。
走不同的赛道，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并肩
吴迪是中国男网最早闯出来的那批人：2013年拿了中国内地男选手首个ATP挑战赛冠军，2016年成为第一个打进澳网正赛的内地男球员，那时候他赢了比赛的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妹妹买最新款的网球鞋，找最好的青少年教练，那时候吴越还在打青少年组的比赛，每次哥哥打国际赛事，她都会定好凌晨的闹钟起来看直播，把哥哥的每一个失误都记在小本子上，等他回来的时候跟他说“你上次那个正手落点偏了，下次可以再压一点”。
2016年吴迪打澳网正赛第一轮,五盘大战输给了法国选手，赛后他躲在酒店的走廊里哭，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爸妈担心，结果没过半小时门铃响了，14岁的吴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装的是她早上起来让妈妈做的青团，为了来墨尔本看他，她攒了半个学期的零花钱，求了爸妈好久才同意让她跟着亲戚一起过来，那天吴越坐在酒店的地毯上给哥哥剥青团，说“输了就输了呗，你已经是第一个打进大满贯正赛的中国男选手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后来吴越转职业,吴迪就成了她的“专属编外教练”，不管自己的比赛有多忙，只要吴越打比赛，他只要有空就一定会看直播，记笔记，2022年吴越在宁波打ITF100K的决赛，第二盘的时候腿抽筋，申请医疗暂停的时候，她抬头看见看台上吴迪举着保温瓶冲她招手——他本来在南昌打挑战赛，打完比赛连夜坐了5个小时的高铁赶过来，就是怕她没人照顾，那天比赛打完已经晚上10点多，吴迪在酒店给她做康复按摩按到凌晨三点，手上的茧子磨得她腿都疼，吴越说“哥你别按了，我没事”，吴迪头都没抬说“你明天还要领奖，别落下伤”，第二天吴越站在领奖台上拿冠军的时候，第一个看向的就是观众席的吴迪，她说“这个冠军有一半是我哥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的兄妹组合很容易陷入两种误区：要么是哥哥走得太快妹妹跟不上，要么是妹妹天赋更高哥哥变成陪衬，但吴迪吴越从来没有过这种问题，他俩一个打ATP，一个打WTA，每年有大半的时间在不同的国家打比赛，但只要有空就会打视频电话，互相分析对手，聊训练的问题，赢了比赛第一个给对方发消息，输了也是第一个收到对方的安慰，就像吴迪说的：“我们是各自赛道的选手，但我们的终点是一样的，都想把中国网球的名字打到国际赛场上去，所以不管谁走得快一点，都会等一等另一个。”
被骂“扶不起”的那些年，他们是彼此的头号粉丝
职业体育从来都是残酷的,有多高光就有多低谷，吴迪28岁那年遭遇了严重的肩伤，排名从最高的140位直接掉到了300名开外，网上骂声一片，说他“吴迪吴迪，屡战屡败”“占着资源打不出来，不如早点退役”，那段时间吴迪连手机都不敢看，一度跟教练提了退役的想法，吴越知道之后，直接把自己刚拿到的ITF冠军奖金全拿了出来，给哥哥找了专门的康复师和外教，每天陪着他练球，早上6点就拉着他去跑圈，晚上陪他练发球练到9点。
有次我去训练场探班,看见吴越跟外教比划：“我哥的正手力量很足，就是最近信心不够，你们多给他安排点正手进攻的战术，别总让他打防守。”休息的时候她把给哥哥买的功能饮料递过去，还不忘怼他：“网上那些人说的话你理他们干嘛，他们连网球拍都没摸过，凭什么说你不行？你要是退役了，我以后打比赛赢了都没人给我庆祝了。”那段时间楼下卖早餐的阿姨都认识他俩，每次都给吴迪多夹一个鸡蛋，给吴越多放一勺糖，说“这俩小孩太拼了，看着都心疼”。
后来吴越2023年打法网资格赛,决胜盘40-0领先的情况下被对手逆转，差一分就能打进正赛，赛后网上又有人说她“靠哥哥的资源混圈子，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吴迪那时候本来在打杭州的挑战赛，赛后采访的时候直接怼了提问的记者：“我妹每天训练6个小时，发球练到胳膊肿的时候你们没看见，她打青少年组拿了7个冠军的时候你们没看见，就看见她输了一场球就说她不行？她的每一分都是自己打出来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服你上去打打试试？”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面对网络暴力的时候独自扛的样子,但吴迪吴越从来不会让对方一个人面对，吴越会偷偷把骂哥哥的评论记在小本子上，每次自己打比赛赢了就发微博怼那些人：“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网球运动员，你行你上。”吴迪也会在妹妹被质疑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她，比自己被骂了还生气，他俩就是彼此的头号粉丝，全世界都可以否定你，但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网球不是全部，我们首先是兄妹，才是球员
很多人问过他俩,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俩人都退役了会去干嘛，他俩的答案出奇的一致：回上海老弄堂旁边开一个少儿网球培训班，专门收普通家庭的小孩，不用收很贵的学费，让更多喜欢网球的小孩不用像他俩当年那样，只能在坑坑洼洼的场地上打球。
去年他俩去云南的山区小学做公益,给小孩送网球拍和网球，有个小男孩举着球拍问他们：“哥哥姐姐，你们拿过大满贯的冠军吗？”吴迪刚想说话，吴越先开口了：“我们还在努力拿哦，但是只要你喜欢打球，好好练，你以后也能拿大满贯冠军。”那天他俩在学校的土操场上陪小孩打了一下午的球，衣服全脏了，但是笑得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休赛期的时候,他俩很少去参加商业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陪爸妈，吴迪会做吴越最爱吃的红烧肉，吴越会帮哥哥整理比赛的装备，把他的球拍、护腕、能量胶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有次我问吴越，会不会觉得有个有名的哥哥压力很大，吴越摇摇头说：“不会啊，我首先是吴迪的妹妹，才是网球运动员吴越，他从来不会给我压力，只会跟我说‘你只要开心打球就好，其他的有哥在’。”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被“成王败寇”裹挟的运动员，好像没拿过大满贯冠军，没站过最高领奖台，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但吴迪吴越的故事从来不是这样的：他俩从上海老弄堂的旧球拍出发，一个成了中国男网的开拓者，一个成了中国女网的新星，就算一路上有质疑有伤病有低谷，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过放弃，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永远有另一个人在撑着自己。
中网那天吴越赢了比赛之后,跑到场边拿过吴迪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大口，吴迪一边给她披外套一边念叨：“刚才那拍反手要是再压一点就更完美了，下次注意啊。”吴越吐吐舌头，把手里的鲜花塞给了他，那天的阳光落在他俩身上，我突然觉得，可能很多年之后，大家会忘记他俩拿过多少个冠军，赢过多少场比赛，但一定会记得这对从弄堂里走出来的网球兄妹，拿着旧球拍，一步步走到国际赛场的样子。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的高光时刻,是有人陪你从微末里起步，在你摔的时候扶你起来，在你赢的时候比你还开心，是那种刻在骨血里的羁绊，让你在这条孤独的赛道上，永远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而吴迪吴越的故事，就是职业体育里最温暖的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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