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沈阳皇姑区的一家民间球馆做青训调研,刚进门就撞见了个熟悉的身影：1米96的个子，穿件洗得领口起球的老款辽篮训练服，裤腿卷到膝盖，正蹲在地上给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揉脚踝，手边放着半瓶喝剩下的功能饮料，还有个磨掉皮的战术板，直到他抬头擦汗，额角那道浅疤露出来，我才敢认——这就是当年在CBA总决赛上硬扛积臣的辽篮四号位谷立业。
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16岁被教练从桓仁山里挖出来，讲到现在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到球馆给小孩开门，中间他接了三个电话，都是家长问能不能把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送来免费学球，他每一个都笑着答应，挂了电话还跟我念叨：“现在的小孩可比我当年幸福多了，我那时候学球，连双合脚的球鞋都买不起。”
被遗忘的“辽篮四号位补丁”：他的功劳从来不在技术统计里
很多年轻球迷对谷立业的印象很模糊,甚至有人觉得他是辽篮史上“最没存在感的内线”，毕竟他整个职业生涯场均得分从来没超过6分，连一次全明星替补都没进过，但你要是问07-08赛季跟着辽篮熬完总决赛的老球迷，十个有八个会跟你说：当年要是没有谷立业，辽篮根本撑不到和广东打第五场。
我认识个鞍山的老球迷王哥,家里至今还压着08年总决赛第四场的球票根，他说那场球他坐前排，看得清清楚楚：谷立业上场22分钟，眉骨被积臣一肘子打开，血流得半件球衣领子都红了，队医在场边给他缝了三针，麻药都没打全，他抹了把脸就跟郭士强说“我还能上”，那场球他最终技术统计是2分8篮板3盖帽，其中4个是前场篮板，最后一分钟他拼死抢下一个篮板传给张庆鹏，才帮辽篮把比赛拖进了加时，赛后发布会郭士强提都没提拿了32分的张庆鹏，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的胜利属于谷立业，没有他的防守，我们撑不到最后一秒。”
后来我翻杨鸣的旧采访,他也说过当年和谷立业住一屋的细节：“他每天训练完都要自己加练200个卡位抢篮板，赛前总提前半小时到场地，把对方内线的习惯动作记在小本子上，谁爱往左转身，谁爱晃一下再突破，他门儿清，那时候我们队里脏活累活都是他干，防外援、挡拆、抢地板球，这些活数据上体现不出来，但我们全队都知道他有多重要。”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篮球舆论太功利了,大家盯着的只有得分榜、MVP、商业价值，却忘了篮球从来是五个人的运动，那些愿意蹲下来给队友做嫁衣的“蓝领球员”，才是一支球队的底气，谷立业整个职业生涯都没当过核心，甚至连首发都很少打上，但他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教练让他防谁他就防谁，让他打多久就打多久，这种“把团队放在自己前面”的劲儿，其实比场均30分更难得，2010年辽篮打北京，谷立业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整个人撞在技术台边上，肋骨骨裂了还坚持打完了最后两分钟，赛后他疼得连球衣都脱不下来，还笑着跟队友说“还好球救回来了”。
退役不是终点：他拒绝了百万高薪，回县城办起了免费篮球班
2016年谷立业正式宣布退役,当时有南方的职业俱乐部给他开了年薪百万的助理教练offer，野球圈的老板也找他，打一场球出场费5万，一年随便打几十场就能赚几百万，他全都拒绝了，打包了行李就回了老家本溪桓仁满族自治县，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是县里的业余教练免费教他打球，才让他走出了大山，“现在我有能力了，总得回来给孩子们搭个桥”。
刚开始他在县体育馆租了半片场地,办起了免费篮球班，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留守儿童，连球鞋、训练服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我见过他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是第一期培训班的12个小孩，站在破旧的体育馆里，个个穿着不合脚的球鞋，笑得露出牙，其中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平时连午饭钱都舍不得花，谷立业知道了之后，不仅让他免费来训练，每个月还给他补200块饭钱，给他买球鞋买书包，去年小宇考上了沈阳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暑假特意回桓仁给谷立业当助教，他跟我说：“没有谷叔，我现在可能早就出去打工了，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
第一年办班的时候场地不够,谷立业自己掏了28万，把老家村口一个废弃的粮食仓库改成了球馆，冬天东北零下二十多度，仓库没有暖气，他就买了8个大功率电暖器，每天早上5点半就到球馆烧暖气，就怕小孩来训练冻着，那段时间他媳妇没少跟他吵架，说他放着大钱不赚，倒贴钱给别人养孩子，他也不反驳，就是嘿嘿笑，等媳妇气消了再跟她说：“我小时候想打球都没地方去，现在我有这个条件，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前两年网上还有人质疑他,说他办免费班是为了赚流量、博名声，后来有人算了一笔账：谷立业办班6年，一共收了200多个孩子，其中80多个都是免费训练，他每年光贴在场地费、装备费、孩子伙食费上的钱就有十几万，到现在还没还清当年改球馆借的钱，那些质疑的声音慢慢就没了，反而有不少本地的篮球爱好者主动来当志愿者，免费给小孩当助教，还有家长主动给球馆捐水、捐训练器材。
我特别不理解现在很多人的价值观,好像运动员退役之后去直播带货、接商演赚快钱才是“成功”，像谷立业这样沉到小县城做青训的反而成了“傻”，但我恰恰觉得，谷立业的选择才是最有价值的：中国篮球从来都不缺能在CBA拿20分的明星，缺的是愿意沉到县城、沉到乡村，给普通孩子递篮球的基层教练，这些人看起来做的是不起眼的小事，但他们才是中国篮球的根。
不是“过气球员”，他是东北篮球最实在的“守夜人”
现在谷立业的青训营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他还和桓仁县的8所小学达成了合作，每周免费去给小学生上两节篮球课，去年他还牵头办了桓仁县第一届小学生篮球联赛，以前县里从来没有过专门给小孩办的篮球比赛，今年第二届已经有12所学校报名参赛了。
去年联赛决赛我刚好在现场,有个来自偏远乡镇小学的球队输了球，队里的小后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谷立业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给他擦眼泪，说“你今天防的那个比你高一头的小孩，防得特别好，输球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说完就把自己当年打总决赛戴的那只旧护腕摘下来给了他，我前几天跟谷立业视频，还看见那个小孩戴着那只护腕在训练，投篮投得特别认真，谷立业说这小孩现在逢人就说以后要进辽篮，拿总冠军。
去年辽篮拿第三冠的时候,谷立业带着青训营的小孩在球馆里看直播，最后颁奖的时候，小孩们举着自制的辽篮横幅喊得嗓子都哑了，谷立业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笑，眼睛红了，后来他跟我说：“我打球的时候没拿过总冠军，也没进过国家队，说不遗憾是假的，但现在我看着这些小孩，就觉得我的梦想在他们身上实现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有一个从我这出去的小孩，穿上辽篮的队服站在CBA的赛场上，到时候我就坐在观众席看，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小孩是我教的。”
很多人都说东北篮球现在没落了,好苗子都往南方跑，但是我觉得只要有谷立业这样的人在，东北篮球的根就断不了，他守的不是那间破球馆，是山里小孩的篮球梦，是东北篮球最朴素的传承。
那天我走的时候,谷立业送我到球馆门口，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起球的辽篮训练服，背后的号码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是他站在太阳底下，笑得特别踏实，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当年放弃百万高薪回县城，他说：“有啥后悔的，我打球的时候就是个蓝领，现在做青训也是个蓝领，能给孩子们铺路，我觉得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还有另一种意义：就是像谷立业这样，把自己收到过的光，再传递给更多没被聚光灯照到的人，他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中国篮球的名人堂里，但是他教过的200多个孩子会记得他，桓仁县所有喜欢篮球的人会记得他，他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些小孩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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