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的某个周末,我顶着义乌初冬的寒风往梅湖体育馆走,怀里揣着从黄牛手里加了170块才买到的常规赛票,耳边还响着刚才滴滴司机的话:“你也是来看稠州的?今天打北京首钢不好打哦,我前两年场场都来,这两年跑晚班抽不开身,等下给你绕点路,前面国贸大道那边摆摊的老板们都收摊往球馆去,堵得很。”
那是我第一次现场看CBA,在此之前我对稠州的全部印象,只停留在财经新闻里常提的稠州银行,以及体育板块里偶尔刷到的“吴前三分绝杀”的片段,直到我挤在满是烤肠味、奶茶味和义乌方言喊叫声的看台里,看着身边穿印着“稠州金租”球衣的人里,有背着双肩包的中学生、有指甲上还沾着亮片的服装厂老板娘、有手里攥着订单表的五金店老板,我才突然懂了这个“稠”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从来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企业名字,是把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生活、韧劲、热爱熬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粥,黏糊、滚烫、落到每个人心里都暖得慌。
这股“稠”,是市井里熬出来的烟火气
我第一次去看球旁边坐的是陈叔,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左胸口还印着他自家五金店的logo,手里攥着根烤肠,另一只手举着个保温杯,比赛刚开始5分钟就喊得脸通红,散场的时候我们顺路去路边吃炒螺蛳,他告诉我他是金华永康人,来义乌做合页生意20年了,年轻的时候就爱泡在厂里的篮球场打球,后来生意忙起来没时间打,就成了稠州的死忠粉。
“2019年队里把主场搬到义乌我就买了季票,11排23号,位置我摸得门清,每次去都自带胖大海,喊俩小时嗓子不哑。”陈叔说他这三年看球,光客场就跑了17个城市,“上次去东莞打半决赛,我拉着个拉杆箱就去了,箱子里一半是应援棒,一半是我家的合页样品,看完球顺道跑了3个东莞的客户,球赢了,订单也签了,一举两得。”
我后来跟着陈叔混了大半个赛季的主场,真的见识到了稠州主场的“烟火气”有多足: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见过后排做跨境电商的小伙子抱着电脑在看台上下单给国外客户发货,也见过开服装厂的阿姨拿着新款的球衣样衣跟身边的球迷讨论“下次做应援服就用这个料子,吸汗还便宜”,去年季后赛打深圳的时候,我还见过有球迷把自家工厂生产的小喇叭搬进来,免费发给身边的人,散场的时候大家手里攥着小喇叭,口袋里还塞着他发的工厂宣传页。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其他城市的CBA主场,有的场馆建得特别豪华,球迷都穿着统一的应援服,看起来整齐又专业,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在梅湖体育馆,看着陈叔揣着保温杯跟保安熟得能互相递烟,看着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聊今天的生意、聊孩子的成绩、聊刚才吴前那个三分球投得有多帅,我才明白:稠州的篮球底蕴从来不是什么几十年的队史,也不是多少个冠军奖杯,是它真的扎在这座城市的市井里,和每个在这里打拼的普通人的生活绑在了一起,你来看球,不是看一群遥不可及的明星表演,是看一群跟你一样敢拼敢闯的“自己人”,在场上替你把那股不服输的劲发泄出来,这股稠乎乎的烟火气,是多少豪华场馆都换不来的。
场上的“稠”,是咬到最后不撒嘴的韧劲
如果说场下的“稠”是烟火气熬出来的,那场上的“稠”,就是全队上下拧成一股绳的韧劲——就像浙江人常说的“四千精神”,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放在稠州队身上,一样适用。
我印象最深的是上赛季半决赛打深圳的第五场,最后1.9秒的时候深圳还领先1分,我身边的陈叔已经把保温杯攥得变形了,前排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抹眼泪,结果程帅澎从边线接球,转身后仰跳投,球擦着篮筐进去的那一秒,整个梅湖体育馆的顶棚都快要被掀翻了,我旁边的小姑娘直接抱着我哭,陈叔把保温杯往地上一扔,跳起来喊,后来保温杯盖摔凹进去一块,他现在还天天带在身上,说这是“功臣杯”。
那场球结束之后我们去吃夜宵,陈叔喝了两瓶啤酒,红着眼睛说:“你看咱们队,没有一个是那种天赋特别高的,吴前以前别人说他‘常规赛龙季后赛虫’,王奕博个子矮,程帅澎刚进队的时候连上场机会都少,但是这帮孩子肯拼啊,落后20分都不慌,一分一分往回追,就跟我们当年做生意一样,刚开始连房租都交不起,不也一家一家客户跑,一点一点熬过来了?”
我身边有个做直播运营的朋友小周,以前从来不看篮球,去年被我拉着看了那场打深圳的半决赛,直接成了王奕博的死忠粉,她工位后面现在还挂着王奕博的球衣,球衣上还印着王奕博说过的那句话“我个子矮,所以要比别人跑快点”,小周说去年618的时候她连续熬了3天,最后一天凌晨3点多,她盯着后台下滑的转化率,差点直接趴在键盘上哭,抬头看见那件球衣,突然就想起王奕博上次打辽宁的时候眉骨被打破,贴个创可贴还在场上抢篮板的样子,她当场泡了杯黑咖啡,重新改了3版直播话术,最后那场直播的销售额比预期翻了3倍。“后来我特意去看了王奕博的采访,他说他刚进队的时候教练说他打不了职业,他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球馆练投篮,练了整整两年才打上轮换,我这点加班算什么啊,人家打球拼到流血都不喊累,我改个话术还能累死?”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稠州没有大牌球星,拿不了冠军”,但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碾压式夺冠”,是明明你手里的牌不是最好的,你还是愿意拼尽全力去搏那个可能性,稠州队这股“咬到最后不撒嘴”的韧劲,其实就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缩影:我们大多都不是天赋异禀的人,上学的时候不是尖子生,工作的时候不是天选之子,但是我们愿意拼,愿意熬,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希望拼尽全力,这才是体育最该给人的力量,不是让你崇拜强者,是让你相信你自己也能成为强者。
这股“稠”,还在往更远处漫
这两年看稠州的球,我最开心的不是他们拿了多少次常规赛第一,是我能明显感觉到,这股“稠”劲已经从职业赛场漫出来,流到了浙江的每个角落。
上个月我去温州乐清柳市镇出差,刚好赶上他们当地的村BA决赛,球场就搭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周围坐得满满当当的,有抱着孩子的大妈,有放了学背着书包来的学生,还有不少穿着工厂工作服的小伙子,站在后面垫着脚看,主持人是当地的村干部,说话带着点温州口音,一半普通话一半方言的喊加油,大家都听得懂,我问身边一个卖冰粉的阿姨,这个比赛办了多少年了,她一边给我盛冰粉一边说:“办了12年啦,以前就是几个村的小伙子没事打球玩,这几年稠州队成绩好,爱打球的人越来越多,现在都有20多支队伍参赛了,还有不少外地来打工的小伙子组队报名,去年冠军队里就有3个贵州来的,领奖的时候抱着我们当地的鸭舌和海鲜大礼包,说要寄回老家给爸妈尝尝。”
那场决赛我看了半场,场上打球的人里,有19岁刚上大学的小伙子,有40多岁开超市的老板,还有个留着脏辫的华裔小伙子,说是专门从美国回来探亲,听说有比赛特意报名参加的,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有个10岁的小朋友上去表演投篮,三分球10投进了6个,全场都给他鼓掌,主持人说这小孩去年参加了稠州办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还跟吴前合过影。
我家住在杭州余杭,小区楼下就有个公共篮球场,以前一到晚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打球,这两年只要天气好,球场从下午5点到晚上10点都是满的,要提前半小时去占位置,我邻居家的小孩今年10岁,练篮球练了3年,上次稠州来杭州做活动,他挤到前面跟吴前握了手,回来之后跟我说他以后要打职业,要进稠州队。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经常有人问我“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你去浙江的街头走一走,去村BA的球场坐一坐,去梅湖体育馆的看台待上俩小时,你就知道答案了,职业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多少个世界冠军,是它能让更多普通人愿意参与到运动里来,能让一个10岁的小孩有个打球的梦想,能让一个加班到崩溃的上班族从球员身上获得力量,能让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场球聚在一起,喊到嗓子沙哑。
现在我还是经常坐高铁去义乌看球,每次出高铁站打车,司机一听说我去看球,还是会跟我聊两句今天的对手是谁,谁最近状态好,上次我带着我妈去看球,我妈以前连篮球规则都不懂,看完一场之后跟我说:“这个队打得真好,每个人都肯跑,肯拼,跟你们年轻人打拼一样。”
你看,这就是“稠”的意义,它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概念,是烟火气熬得稠,是韧劲拧得稠,是所有人的热爱聚得稠,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你下班之后去球场投的那两个篮里,藏在你周末在主场喊到沙哑的嗓子里,藏在你遇到坎儿的时候想起的那个球员拼尽全力的身影里,这股稠乎乎的劲,不仅是浙江体育的魂,也是每个普通人好好生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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