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特意绕了三公里路,去老城区那座马上要翻新的市体育中心,远远就看见煤渣跑道边上围了一圈人,凑过去才看见,58岁的陈建国叔捧着个磨得发毛的玻璃罐,对着坑坑洼洼的跑道鞠了个躬,罐子里装满了亮闪闪的跑鞋钉,是他攒了30多年的宝贝,那天风很大,吹得跑道上的煤渣子眯了好多人的眼睛,有人抹眼泪说“这跑道陪了我半辈子,说拆就拆了”,我突然就反应过来:我们总说体育圈的“丰碑”要刻着冠军的名字,要立在最气派的场馆门口,可那天我看见的才是真的碑,它不用汉白玉,不用鎏金字,就藏在普通人的鞋钉里、球印里、跳舞的脚步声里,刻在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的骨血里。
煤渣跑道上的跑鞋钉,是普通人给自己刻的碑文
陈叔是我爸以前机床厂的同事,我小时候就经常看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在体育中心的跑道上一圈圈跑,那天他坐在跑道边的石阶上,给我倒了半罐跑鞋钉,有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有的还亮着金属的光:“你看这个,是1992年厂里运动会跑5000米的时候磨坏的,那时候我摔了一跤,腿上搓得全是煤渣子,爬起来接着跑,最后拿了第二,奖品就是个印着‘职工运动健将’的搪瓷缸,现在我还用来喝茶呢。” 那时候的厂队运动员没有专业装备,陈叔的第一双钉鞋是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鞋底的钉磨坏了就自己换,换下来的旧钉一颗都舍不得扔,全部装在玻璃罐里,后来他儿子小时候得哮喘,医生说要多做有氧运动增强体质,陈叔就每天下班牵着儿子的手来跑道上跑,从最开始跑100米就要歇三次,到后来儿子能跟着他跑完3公里,一跑就是6年。 “去年我儿子带我去省城的专业体育场跑塑胶跑道,脚底下软乎乎的,我总觉得不踏实,还是踩煤渣的感觉实在,每一步都能听见沙沙的响,就知道自己又往前了一点。”陈叔说,他已经和施工队的负责人打过招呼了,等铺新跑道的时候,要把这一罐跑鞋钉埋在起点的位置,“就当给老伙计留个念想,也给我自己留个记号,以后我带着孙子来跑步,还能告诉他,你爷爷和你爸当年就在这跑过。”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写过不少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无数“创造历史”的宏大叙事,可那天捧着那罐凉冰冰的跑鞋钉,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们总习惯把“丰碑”两个字和“功成名就”绑定,觉得只有拿了金牌、破了纪录的人才配被刻在碑上,可对于陈叔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那些咬着牙跑完的5000米,那些陪着儿子战胜哮喘的清晨,那些被汗水泡软又晒干的运动服,就是他给自己刻的碑文,不需要任何人颁奖,不需要所有人记住,只要他自己知道,他曾为了热爱、为了家人拼尽全力,这就比任何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都更有重量。
野球场上的独臂后卫,把不服输刻进了每一次运球里
我去年打本市的业余篮球联赛的时候,队里有个特殊的队友叫阿明,27岁,左臂从手肘以下的位置空着,却是我们队的最佳第六人。 阿明19岁那年本来已经拿到了省青年队的试训通知,结果骑电动车去训练的路上被闯红灯的卡车撞了,醒来之后左臂就没了,他说那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了三个月,把以前的球衣球鞋全部烧了,觉得自己的篮球生涯已经结束了,甚至连“篮球”两个字都听不得,后来是他爸把他拖到家附近的野球场,扔给他一个磨掉皮的篮球说:“你以前不是说篮球是你的命吗?命没了半条也能接着活,你要是能站着把球运明白,就算没白活。” 刚开始练单手运球的时候,球根本不听使唤,动不动就砸到脸上,阿明的嘴角经常是肿的,右手拍球拍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就这么练了整整三年,我第一次和他打球的时候,他连过三个人上篮的样子把我看傻了,右手变向的速度比很多双手健全的人都快,三分球命中率能稳定在40%以上。 去年总决赛最后30秒,我们队落后2分,阿明拿球突破的时候被对方的防守球员撞飞出去,整个人摔在地板上滑出去两米远,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全是血痕,结果他站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中把比赛拖进加时,最后我们赢了3分,那天我们去吃烧烤庆祝,阿明用一只手开啤酒,开得比谁都溜,他举着啤酒罐说:“我以前觉得车祸那天,我的人生就已经立好碑了,上面写着‘前篮球运动员,死于19岁’,现在才知道,碑是自己刻的,只要我还能拍球,还能跑,我就永远能给自己改碑文。” 后来我特意去看过阿明打球的那个野球场,篮筐已经歪了,地面也是坑坑洼洼的,但是每天都有好多人在那打球,有穿校服的学生,有光着膀子的外卖员,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头,我站在场边看的时候突然想,我们总说体育是胜者的游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被称为英雄,可阿明这样的人,他战胜的从来不是对手,是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啊,这种刻在骨血里的不服输,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他不需要进省队,不需要拿全国冠军,他站在球场上的每一秒,都是在给自己立一座永远不会倒的丰碑。
广场舞队的“抗癌女团”,把活着的痕迹跳成了城市的坐标
我妈跳广场舞的队伍里有个特殊的小团体,大家都叫她们“抗癌女团”,5个核心成员全是癌症患者,年纪最大的72岁,最小的也有53岁,领头的李姨68岁,乳腺癌晚期,医生当初说她最多活5年,现在已经是第8年了。 李姨刚确诊的时候,化疗吐得连水都喝不下,头发掉得精光,天天躺在家里哭,说“反正活不了几天,遭这个罪干嘛”,后来她老伴硬拉着她去广场上跳广场舞,刚开始她站在队伍最后面,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跳10分钟就要歇半天,慢慢的她发现,跳得浑身发热的时候,化疗的疼好像都轻了一点。 现在李姨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广场上,头发已经长出来了,白了一半,她从来不染,说这是“打仗赢了的勋章”,她们几个人自己编了一套健身操,把广场舞的动作和康复训练结合到一起,每次跳之前都要一起喊口号:“活着一天赚一天,跳得动就不躺下!”有时候跳着跳着李姨的假发掉了,她也不尴尬,捡起来戴上接着跳,周围的人都跟着笑,全是善意的。 去年她们代表社区去参加市里的全民健身展演,拿了铜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李姨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老伴挥,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后来跟我妈说:“我以前觉得得了癌症,我这辈子就剩下墓志铭了,别人提起来我就是‘那个得癌症走的老李’,现在我才知道,我跳的每一支舞,我每天早上踩在广场上的每一步,都是给我自己立的碑,以后就算我走了,别人提起来也会说,那个老李以前跳舞跳得特别好,活得特别敞亮。” 现在她们的“抗癌女团”已经扩展到12个人了,有得糖尿病的,有得过脑梗的,还有刚做完手术正在康复的,每天早上的广场上,她们的队伍永远是笑声最大的,上个月她们还凑钱给山区的小学捐了100个篮球,李姨说:“我们这些老家伙靠体育捡了半条命,也想让孩子们知道,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用,它能让你在最难的时候,也有力气站起来接着走。”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个很宏大的词,要穿专业的装备,要在专业的场地,要有专业的成绩才叫体育,可看见李姨她们在广场上跳舞的样子我才明白,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每个人都能握在手里的武器,对于这些阿姨来说,跳舞就是她们的体育,是她们和病魔对抗的铠甲,是她们活下去的底气,她们的脚步踩在广场的地砖上,刻出来的就是最动人的碑文,比任何体育馆门口的雕塑都更有温度。
真正的体育丰碑,永远立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这几年我写体育内容的时候,总会收到网友的评论,说“体育离我们普通人太远了,都是有钱人玩的,都是给国家队拿金牌的”,每次我都会把陈叔、阿明、李姨他们的故事讲给对方听。 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总在追捧顶流运动员,总在算金牌奖牌的数量,总在把体育塑造成遥不可及的“精英项目”,好像只有从小接受专业训练、能站在国际赛场领奖台的人,才算和体育沾边,可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内心,是为了让你在被生活打倒100次之后,还有第101次站起来的勇气。 什么是体育的丰碑?不是奥体中心门口刻着冠军名字的汉白玉雕塑,不是新闻里铺天盖地的“创造历史”的通稿,是陈叔埋在跑道底下的那罐跑鞋钉,是阿明右手手掌上厚得摸不出纹路的老茧,是李姨跳了8年的广场舞,是你每天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的3公里,是你周末在野球场打了一下午的野球,是你为了减肥跟着视频跳的帕梅拉,是你带着孩子在公园踢的那只几块钱的塑料足球。 这些东西没有奖杯,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人知道,但它们就是你给自己立的碑,不需要刻名字,不需要所有人认可,只要你自己知道,你曾为了健康、为了热爱、为了好好活着拼过,这就够了。 碑从来不是刻在石头上才叫永恒,它刻在你流过的汗里,刻在你咬着牙熬过去的难里,刻在你每一次想要放弃却又坚持下来的选择里,而这些藏在市井烟火里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信仰,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底气,才是真正永远不会倒的丰碑。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