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顶着38度的高温跑到浙西开化县老体育馆旁边的“星火篮球馆”时,黄杰正蹲在地上给个穿12号球衣的小胖子系鞋带,额头上的汗顺着晒得发黑的脸颊往下掉,后背的速干衣湿了一大片,脚上穿的还是四五年前浙江稠州青年队发的训练鞋,鞋边磨得起了毛,手里攥着的哨子都被汗浸得发滑。
我之前在省体育局的基层体育人表彰会上见过他一次,当时他站在台上领奖,说话还有点紧张,说自己就是个“教小孩打球的”,没什么了不起的,直到这次坐在他球馆的休息区,听他讲完这5年的经历,我才明白:很多人觉得体育的荣光属于站在顶级赛场领奖台的人,但像黄杰这样沉在县城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
从省队青年队到县城球馆,我选的路没几个人懂
黄杰是土生土长的开化人,16岁就被选进浙江省篮球青年队当控球后卫,跑跳能力强,三分球准,青年队的教练说他是“同年龄段里最有灵气的后卫”,19岁那年,他拿到了浙江稠州俱乐部的CBA试训邀请,只要试训通过,就能正式成为职业球员,这是他从10岁摸到篮球那天起就盼着的事。
“我当时把试训通知打印出来,贴在宿舍墙上,每天训练完都要看一遍,连晚上做梦都在打CBA。”黄杰说起当年的事,眼睛还亮,转折发生在2018年的春节,他回老家过年,路过镇上的中学,看到操场边上唯一的篮球架玻璃碎了一半,篮筐歪歪扭扭的,有个穿破校服的小男孩抱着个掉皮的橡胶篮球,在旁边的泥地上拍,拍一下球弹起来就歪,小男孩追着球跑,摔了一膝盖的泥,爬起来还笑。
那个小男孩就是现在省队U13梯队的林小宇,当时他拉着黄杰的衣角问:“叔叔,你球打得好对不对?我也想打篮球,但是没人教我,我以后也能打电视上的比赛吗?”黄杰说他当时心一下就揪起来了:他10岁的时候,也是在镇上的泥地里拍球,足足等了3年才有个下乡支教的体育老师教他基本动作,走了多少弯路只有自己知道,现在过去了快20年,老家的孩子还是面临一样的困境?
从老家回杭州之后,他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月,找青年队教练谈了三次,教练劝他:“你这个天赋,不打职业太可惜了,想教球什么时候不能教,先打几年职业攒了名气再教不好吗?”他的队友也说他“脑子进水了”,放着光明的职业路不走,回县城喝西北风?最后他还是收拾了行李,把省队发的训练服、奖牌都打包回了家,拿着自己打青年队攒的20万奖金,加上父母准备给他买房的20万首付,租下了老体育馆旁边的旧仓库,改造成了篮球馆。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笑了笑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今年林小宇拿到省U13联赛MVP的领奖画面,小宇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喊“黄教练我做到了”,黄杰说:“我当年的梦想是自己站在CBA的赛场上,现在我能帮十几个像小宇这样的孩子实现他们的篮球梦,这笔账怎么算都赚,其实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好像只有拿冠军、打顶级联赛才叫成功,可如果没有基层的人给孩子铺路,哪来的冠军?我觉得我做的事,不比打CBA贡献小。”
开馆3年赔了20万,我从来没后悔过
理想很丰满,现实的骨感黄杰第一年就尝到了,球馆刚开的时候,他印了一千份传单去各个学校门口发,拦着家长问要不要给孩子报篮球课,大部分家长都摆摆手:“学那玩意干啥,耽误学习,考试又不加分。”第一个月他只招到了8个学生,其中3个还是亲戚家的孩子过来捧场。
“那时候我每天早上7点就开门,等到晚上9点才关门,连个来蹭球打的成年人都没有,房租一个月8000,加上水电,我天天坐在休息区算钱,头发都愁掉了一把。”黄杰说,最难的是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馆关了3个月,一分钱收入没有,还要付房租、给两个助教发工资,他手里的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天天泡在球馆里擦地板、擦篮球,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没想到先给他递台阶的是之前的学员家长,有个学员的妈妈是开超市的,主动拉了个家长群,问有没有人愿意预存学费帮黄教练渡难关,当天就有30多个家长转了钱,还有几个六年级的小孩,抱着自己的储蓄罐跑到球馆,把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倒在桌子上:“黄教练,我们预存10年的学费,你不能关门,我们还要跟着你打球。”还有个叫陈梅的小女孩,爸妈在外省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家里交不起学费,黄杰直接免了她所有费用,还给她买球鞋、买训练服,刚开始奶奶不同意女孩打篮球,说“女孩子跑跳得不像话”,黄杰跑了三趟家里,跟奶奶说打篮球可以走体育特长,考高中考大学都能加分,还能锻炼身体,奶奶才松了口。
去年陈梅代表县里去参加省运会少儿组三人篮球赛,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给黄杰打视频电话,举着奖牌哭:“黄教练,我给你拿奖了!”黄杰说他当时坐在球馆的地板上,对着手机哭得比陈梅还凶,开馆3年,他前前后后赔了20万,把自己之前攒的积蓄都搭进去了,但是他从来没动过关门的念头:“每次看到小孩抱着球跑进来喊我黄教练,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现在很多人搞体育创业,都盯着一二线城市的有钱人家,搞什么精英篮球,一节课收几百块,但是县城、山里的孩子,同样有喜欢篮球的权利啊,我不收那么贵的学费,哪怕一节课只赚10块钱,只要孩子能摸到球,就不亏。”
我不想只教打篮球,更想教孩子怎么赢怎么输
“很多家长把孩子送过来,都问我多久能学会投篮,多久能打比赛,能不能拿奖,我都跟他们说,我教孩子打球,首先不是教他们赢,是教他们怎么输,怎么做人。”黄杰的教学理念在很多人看来有点“不务正业”,他的课一半时间练技术,另一半时间会带着孩子玩游戏,教他们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尊重对手,怎么面对失败。
去年他带U10的队伍去市里打比赛,最后一秒钟因为队员传错球,一分惜败给了对手,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小孩都蹲在地上哭,那个传错球的小孩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手,说“都是我的错”,还有个小孩冲上去骂对方球员耍赖,黄杰没骂他们,也没催着他们走,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堆冰棍,让所有人坐成一圈,跟他们说:“我当年打青年队的时候,刚进队连续3场比赛得0分,坐了半年冷板凳,我当时也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后来我教练跟我说,输球不可怕,输了就怪别人、怪自己,才最没用,传错球的小朋友你敢在最后一秒把球传出去,就已经比90%的人勇敢了,没人怪你,我们回去练上半年,下次赢回来就行。”
那天之后,那群小孩每天放学都主动来球馆加练一个小时,不用黄杰催,自己练传球、练投篮,今年再碰到上次赢他们的那个队伍,直接打了个20比8,赢了比赛之后,小孩们第一反应不是欢呼,是跑过去跟对方的球员、教练握手,还给对方递了自己带的矿泉水,对方的教练特意过来跟黄杰说:“你带的队伍,球品是我见过最好的。”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之前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上课的时候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爸妈把他送过来就是想让他多跟人接触,练了一年篮球,浩浩现在成了U10队的队长,每次比赛都站在最前面喊战术,上次学校开家长会,浩浩妈妈特意跑到球馆,给黄杰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土鸡蛋,说浩浩现在不仅开朗了,上课注意力也集中了,成绩都进步了十多名。“大家以前都觉得练体育的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在球场上要遵守规则,要跟队友配合,要接受输球的结果,这些东西是课本上永远教不了的,比拿多少次冠军都重要。”黄杰说。
山里的孩子,也配拥有职业篮球的可能
现在黄杰的球馆已经有200多个学员了,他还跟县里的5所乡镇小学签了合作协议,每周免费去给孩子们上两节篮球课,还给乡镇的小学捐了10个篮球架、200个篮球,他设了个“星火奖学金”,每年选3个有天赋的孩子,全额资助他们去省队试训,费用全部他自己出。
今年上半年,他之前省队的队友打进了CBA总决赛,给他发了前排的门票,邀请他去看,他没去,那天他带着乡镇小学的孩子去县里打友谊赛,小孩们第一次在室内球馆打球,兴奋得满场跑,他坐在场边给小孩们拍照,觉得比去看总决赛有意思多了。“我队友有时候跟我聊天,说羡慕我自由,我还羡慕他能打职业呢,但是人各有志,我现在的梦想比我当年自己打CBA大多了,我想让10个、20个山里的孩子能打上CBA,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让大家知道,山里的孩子也有篮球天赋,也配拥有职业的可能。”
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往球馆跑,黄杰站在门口冲他们招手,夕阳照在他背后的篮球架上,金色的光落在跑进来的小孩身上,连他们抱的篮球都发着光,那天我跟黄杰聊了快4个小时,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体育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碰得到的光”。
这些年我采访过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有拿过奥运冠军的运动员,有身价上亿的俱乐部老板,大家都在聊体育IP、聊商业化、聊产业规模,但是很少有人愿意沉到十八线小县城,做这种赚不到大钱、还累得要死的事,可恰恰是黄杰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到的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但是他们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的样子,免费去乡镇小学上课的样子,陪着孩子输球又赢球的样子,比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动人,我知道像黄杰这样的基层教练还有很多,他们散在全国各地的县城、乡镇里,捧着一点微光,给无数普通孩子照亮了通往体育的路,这些光聚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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