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训练结束后,我被U10队员浩浩的妈妈堵在了球场门口,她举着孩子的体温计截图,当着二十多个接孩子的家长的面骂我“是见钱眼开的狼”,说我故意罚她儿子跑三圈累到发烧,就是嫌她没给我塞好处、没报我私下开的小班,我站在塑胶场地边,被风吹得脸疼,兜里揣着本来要给浩浩的退烧贴,张了半天嘴没说出话——那袋退烧贴是我女儿小时候用剩的,我在运动包里放了三年,遇到哪个小孩训练时脸色发红都能掏出来用,那天浩浩跑完圈脸烫得吓人,我正准备叫他过来贴,他奶奶已经攥着羽绒服把人拉走了。
做青训教练12年,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骂“狼”,有人说我对小孩太严厉,热身动作错一个就要重来,是“虐待孩子的狼”;有人说我不肯给特权,领导家的孩子训练迟到一样要罚站,是“不识好歹的狼”;还有人说我故意不让水平差的小孩上场打比赛,是“嫌贫爱富的狼”,听得多了我本来已经麻木,但那天浩浩妈妈的那句“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教小孩”,还是戳得我晚上回去翻了半宿以前的旧照片。
被骂成狼的那天,我兜里还揣着给那孩子买的退烧贴
先说说浩浩的事,省得有人觉得我是在卖惨。 浩浩是去年年底入队的小孩,三年级,个子比同龄人高半个头,爆发力特别好,是天生的前锋料子,但就是懒,还有点娇惯,每次热身跑他永远落在最后半圈,别人做20个高抬腿他做10个就叉腰喊累,我提醒过他三次要戴护腿板,他每次都偷偷摘下来塞书包里,说戴着闷得慌。 出事那天是赛前最后一次合练,下周就要打区里的U10邀请赛,我们在练防守补位,浩浩冲上去抢球的时候和对方后卫撞在了一起,没戴护腿板的小腿当场青了一大块,他蹲在地上就开始哭,说什么也不肯起来接着练,我当时确实有点急,蹲下去给他揉了揉腿,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把护腿板戴上归队,剩下的训练强度减一半;要么去边上慢跑三圈,把身体活动开别冻着,什么时候想练了再过来,他选了跑圈。 那天本来预报16度,结果下午突然刮起了北风,浩浩跑的时候嫌热把外套脱了,跑完就满头汗的被奶奶接走了,我本来想追上去给他塞退烧贴,再叮嘱奶奶回家给他煮点姜茶,转头就被另一个小孩家长拉住问下周比赛的装备问题,等我再回头人已经走了。 第二天浩浩妈妈来闹的时候,我把运动包里的退烧贴、创可贴、还有给小孩准备的橘子糖都倒出来给她看,她还说我是“提前准备好作秀的”,直到后来浩浩自己拉着妈妈的衣角说“教练后来还给我糖吃了,是我自己要脱外套的”,她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我那天站在球场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刚做教练的时候,也真的差点变成大家嘴里的“恶狼”。
我当教练第一年,确实想过当“恶狼”
我以前是踢中乙的,24岁那年打预选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手术做完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踢职业比赛,我就卷着铺盖回了老家,用退役费办了这个小小的青训营。 第一年办营的时候,有相熟的同行给我支招:“对小孩你不能太软,你越客气家长越觉得你不专业,你越凶他们越觉得你能出成绩,现在的家长就吃‘狼性教练’那一套。”我那时候刚入行,急着做出成绩招学生,真就听了他的话。 8岁的小孩颠球不到10个就罚跑两圈,热身动作不标准就站在太阳底下晒10分钟,谁训练的时候说话就罚做20个俯卧撑,那半年确实出了点成绩,我们队打区里的比赛拿了亚军,报名的学生多了一倍,我还觉得这个方法挺管用,直到遇到了毛豆。 毛豆是个先天协调性有点差的小孩,别的小孩学颠球一周就能颠20个,他学了半个月最多只能颠3个,我那时候急着让他赶上进度,每次训练都单独罚他多跑三圈,颠不够10个不准回家,有天他颠了半个多小时还是颠不到10个,我训了他两句,他低着头没哭,结果第二天他妈妈来办退课,红着眼睛跟我说:“王教练,我们不学了,毛豆昨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到12点,说你是大灰狼,他再也不想踢球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的启蒙教练陈指导,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足球鞋,冬天穿着布鞋踢球脚冻得长冻疮,陈指导把他儿子旧的球鞋给我,每次我踢不好他从来没骂过我,都给我买个橘子冰棒,坐在台阶上跟我慢慢复盘动作,我那时候的梦想就是以后当教练了,要做和陈指导一样的人,要让所有小孩都能感受到踢球的快乐,怎么现在反而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那天我去小卖部买了毛豆最爱的奥特曼贴纸,专程跑到他家跟他道歉,跟他说以后我们不罚跑了,每天多练15分钟颠球,颠会一个就给一个贴纸,集满10个就送他一个球星钥匙扣,毛豆才破涕为笑,答应回来继续踢球。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再也不信什么“狼性教练”那套鬼话了,但我也慢慢明白,做教练不能只当哄孩子的老好人,你现在舍不得让他吃训练的苦,以后他要吃的苦比这多一万倍。
我见过太多“捧杀”的羊,才敢当那个唱黑脸的人
去年我们市里打青少年足球锦标赛,我遇到个特别可惜的小孩,那小孩是另一个俱乐部的U12队员,天赋特别好,盘带速度快,射门脚法也准,是公认的好苗子,但就是体能差,踢半个小时就跑不动了,我跟他们教练聊天的时候问为啥不练体能,他教练苦笑着说:“谁敢啊?他爸妈是我们俱乐部的大股东,每次训练他稍微喊累他妈妈就给送炸鸡奶茶,我上次让他多跑两圈,他爸妈当天就找我谈话,说让我不要虐待他们儿子。” 结果半决赛的时候,那小孩踢到60分钟就腿软得跑不动了,被对方连灌三个球输了比赛,他下场的时候蹲在边线哭,他爸妈还在观众席骂教练不会排兵布阵,我站在旁边看着特别难受,那小孩本来今年有机会去省梯队试训的,就因为体能不达标,名单报上去直接被刷下来了。 还有我以前一个队友的儿子,12岁就进了省梯队预备队,家里宠得不行,训练稍微累一点就请假,教练说两句他爸妈就去体育局告状,说教练针对他们家孩子,去年全运会选拔赛之前,体测12分钟跑要求2800米达标,他差了200米,直接被刷下来了,现在那小孩在家天天打游戏,再也不想碰足球了,我队友每次跟我喝酒都哭,说当年要是有人肯逼他儿子一把就好了。 我为啥有时候对小孩严?不是我想当恶人,是我自己就是因为没做好热身、没戴护具受的伤,断送了职业生涯,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走我的老路,我每次给新入队的小孩上第一节课,都会把我当年断韧带时戴的那只旧护腿板拿出来给他们看,那上面还有当时摔出来的裂纹,我跟他们说:“体育不是过家家,你今天偷懒不做热身,明天偷懒不戴护具,受伤了疼的是你自己,谁也替不了你。” 总有人说,小孩踢球就是为了玩,干嘛那么认真?我从来不认同这句话,如果只是为了玩,你在楼下小区随便踢踢就行了,干嘛要花钱来青训营?既然来了,就要守规则,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你要是想当兴趣爱好,我就教你正确的动作,教你怎么保护自己,让你能健健康康的踢一辈子球;你要是想走职业路,我就拼尽全力带你练,帮你铺好能走的路,这些都离不开“严格”两个字。 那些天天哄着你家孩子,练不动就休息,踢不好也夸你真棒的教练,看起来是温柔的“羊”,实际上才是真的耽误孩子的“狼”,你现在把孩子捧得高高的,等他以后发现自己啥也不会、啥也比不过别人的时候,你再后悔就晚了。
我不是狼,我只是想给每个爱踢球的孩子留一条上坡路
这12年,我的青训营一共送出去17个孩子进省梯队,3个进了国少队,去年还有个我带了6年的小孩踢上了中乙,给我寄了他的第一件签名球衣,我把它挂在青训营的门口,每次学生进来都能看见。 那个当年协调性差的毛豆,现在已经是我们U12队的主力门将了,去年打市里的比赛,他全场扑出来4个必进球,拿了最佳门将,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来抱着我跳,他妈妈后来给我送了一面锦旗,说“还好当年你没放弃他”。 那个被妈妈骂我罚他发烧的浩浩,上个月的区邀请赛拿了最佳射手,5场比赛进了8个球,他妈妈现在每次来接孩子都给我带一杯热奶茶,说当年是她不对,误会我了,浩浩现在训练再也不摘护腿板了,每次热身都跑在最前面,跟我说以后要踢世界杯,要给我买最好的茶叶。 其实我哪需要什么茶叶啊,我做青训这么多年,一学期学费才2800块,一周练3次,要租场地,要给小孩买保险买器材,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我直接就免学费,这么多年我免了快20个小孩的学费了,要是为了赚钱,我早就不干了,我以前的队友现在做建材生意,一年赚几百万,叫我好几次去给他当副总,我都没去,我就是舍不得这些在球场上跑起来风一样的小孩。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对青训教练有偏见,觉得我们都是想赚小孩的钱,都是凶神恶煞的“狼”,但我想说,绝大多数扎根在基层的青训教练,都和我一样,是凭着一腔热爱在撑着,我们冬天要提前半小时去开更衣室的暖气,给小孩煮姜茶;夏天下雨要提前去扫场地上的积水,怕小孩滑倒摔着;小孩训练受伤了我们比家长还着急,半夜开车送医院的事我都干过不知道多少次。 我们凶,我们严格,不是因为我们是狼,是因为我们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偷懒、因为家长娇惯被耽误,我们不想让这些小孩的热爱白费,不想让他们以后想起踢球的时候,只有快乐没有收获。 昨天训练结束,浩浩举着他的最佳射手证书跑过来给我看,一帮小孩围着我要橘子糖,风把他们的训练服吹得鼓鼓的,夕阳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特别好看,我摸着浩浩的头,想起上周被他妈妈骂的事,突然觉得一点都不委屈了。 我不是狼,我是陪他们在球场上跑的第一个人,是给他们捡球的人,是帮他们系鞋带的人,是希望他们飞得更高更远的人,我这12年的温柔,都藏在护腿板的裂纹里,藏在兜里的橘子糖里,藏在他们踢进的每一个球里,懂的人自然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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