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陪在东京定居的朋友去涩谷区的一家社区围棋教室接孩子,推开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戴细框眼镜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和三个七八岁的小孩凑成一圈,攥着个卡通造型的白子,对着9路小棋盘故意皱着眉喊:“哎呀你们怎么联手围我?这也太赖了!”旁边的老师凑过来小声说,那是张栩,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拿过棋圣、名人、本因坊头衔,创下过日本棋坛五冠王纪录的“平成时代天才棋手”?印象里顶级竞技赛事里的棋手都是端坐棋桌前不苟言笑的模样,我实在没法把那个蹲在地上和小孩耍赖的中年男人,和新闻里举着冠军奖杯的张栩画上等号。 那天临走前我和张栩聊了十几分钟,他手里还攥着个小孩塞给他的橘子糖,说自己每周三下午都会来这个教室上课,已经坚持了12年,“比起打头衔战,和这些小孩下棋更有意思,他们的棋路天马行空,能教我不少东西”,那天之后我翻了很多关于张栩的资料,越了解越觉得,我们过去对他的标签化认知太单薄了:他从来不是什么“为胜负而生的围棋机器”,反而是把围棋从神坛拽回烟火气里,把竞技体育的本质活给普通人看的人。
巷弄里走出的天才,从来不是“为胜负而生的机器”
很多人知道张栩是旅日棋手中的代表人物,却少有人知道他的围棋启蒙,是在台北大安区巷弄里外公的杂货铺门口。 张栩的外公是个业余围棋爱好者,杂货铺门口摆着个用旧门板改的棋盘,旁边堆着酱油瓶、卫生纸和刚进的泡泡糖,平时街坊邻居没事就凑过来下两盘,输赢的赌注往往是一瓶冰汽水、半斤卤味,张栩7岁的时候就蹲在旁边看,看了半个月就敢坐下来和大人下,第一次赢了邻居家的叔叔,人家给了他一根棒棒糖,他攥着糖跑回家和妈妈说“我要下一辈子棋”。 我之前看过张栩的自传,里面写了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巷口卖卤味的王阿伯说要是张栩能赢他,就给他切半斤无骨鸡爪当奖品,张栩放了学就蹲在卤味摊旁边等,王阿伯生意好,他就站在旁边帮着递袋子找零钱,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等到客人走光,两个人蹲在摊位旁边的小凳子上下了40分钟,最后张栩赢了半目,王阿伯切了满满一大盒鸡爪给他,还多送了两个卤蛋,他说那盒鸡爪的味道,比后来任何一次夺冠晚宴上的和牛都香。 12岁那年张栩被林海峰选中,去日本学棋,临行前外公塞给他那个旧门板棋盘上拆下来的一颗黑子,和他说“下棋是为了开心,要是哪天你觉得赢了也不开心,就别下了”,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刚到日本的时候,同届的学童每天泡在棋室里练12个小时,赢了棋笑输了棋哭,只有张栩不管练到多晚,都要抽半小时写生活日记:今天楼下荞麦面的老板多给了一块天妇罗,今天路过公园看见樱花落了一地,今天和同学去打了半小时棒球手套磨破了……林海峰从来没骂他不务正业,反而在他输了新人王战哭着写“天妇罗很好吃,所以输了也没关系”的日记后面批:“能记得天妇罗的味道,比赢十盘棋都重要。” 2003年张栩拿下第一个“名人”头衔,成为日本棋坛史上最年轻的名人获得者,记者围在赛场门口问他夺冠之后最想做什么,他说“刚才给我太太打了电话,她怀孕三个月了,我要赶紧回家给她煮她想吃的糖醋排骨”,后来他接连拿下棋圣、本因坊等五个顶级头衔,成为日本棋坛第三位五冠王,所有奖杯都被他放在了家里的储物间,只有女儿出生那天他戴的冠军奖牌,被他挂在了女儿的床头。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赢”刻进骨血里的运动员,他们的人生轨迹里除了训练就是比赛,所有的情绪都绑定在胜负上,赢了就是人生巅峰,输了就是天塌下来,但张栩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困在胜负的牢笼里:他是天才棋手,但他首先是个会为鸡爪开心、会给太太煮排骨、会陪女儿搭积木的普通人,我始终觉得,竞技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造神”,而是告诉我们哪怕站在行业顶端,你依然可以拥有烟火气的生活。
输给李昌镐的那盘棋,让我懂了“赢不是唯一的答案”
张栩的职业生涯里,最常被人提起的不是他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2005年LG杯决赛输给李昌镐的那盘棋。 那是他离世界冠军最近的一次,前 three 盘他2比1领先,第四盘官子阶段他还占着优势,只要稳住就能拿下冠军,但最后关头他算错了一步,被李昌镐逆转,最后2比3输掉了比赛,赛后的记者发布会上他全程低着头,没说几句话,所有媒体都在写“天才棋手梦碎LG杯”,甚至有人断言他要就此消沉。 后来张栩在一次访谈里说起那天的场景:输了棋之后他没有回酒店,也没有和教练汇合,一个人绕着赛场旁边的公园走了三圈,最后坐在长椅上发呆,满脑子都是“我怎么就输了”,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就在他越想越难受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个拎着猫罐头的老太太,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喂流浪猫,嘴里还碎碎念:“大黄你别抢小花的,你上周吃了三罐了给妹妹留一口,今天的金枪鱼罐头是我特意去超市抢的,你们上次说爱吃的对吧?” 他坐在那看老太太喂了半小时猫,突然就笑了,他说那一瞬间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和胜负无关的事:老太太不需要和谁比喂猫喂得好,猫也不需要和谁比谁吃的罐头多,大家开开心心的就好,为什么我就非得要赢呢? 那段时间他没有闭门练棋,反而报名去了福利院的公益围棋课,每周去给住在那里的老人教下棋,有个82岁的铃木老爷子,每次下棋都悔棋,悔到旁边的老人都看不下去说他耍赖,他就理直气壮地说“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张栩老师都没说什么,你们急什么”,张栩每次都笑着让他,有时候故意输给他,老爷子就开心得像个小孩,要把自己藏的小饼干分给他吃。 那段“不务正业”的日子,反而让张栩的棋风变了:以前他的棋是出了名的“狠”,能屠龙绝对不防守,拼的就是你死我活;但从那之后他的棋变得柔了很多,更看重均衡,更有韧劲,很少再因为拼得太猛露出破绽,2006年他拿下朝日杯冠军,2007年拿下本因坊头衔,正式达成五冠王成就,后来有人问他是不是当年输给李昌镐的刺激让他进步,他摇摇头说:“不是输棋让我进步,是我终于想通了,赢不是下棋的唯一目的,我下棋是因为我喜欢,不是为了赢了谁给别人看。”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整个社会都在给我们灌输“赢者通吃”的逻辑:读书要考第一,工作要当销冠,连玩个健身环都要卷排行榜,好像只要输了就是失败者,但竞技体育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地方就在于,你这辈子一定会输很多次,那些打不倒你的输,反而会帮你找到比“赢”更重要的东西,如果说赢能给你带来成就感,那接受输、学会和输和解,才能给你带来面对生活的底气。
把围棋从神坛拉下来,是他下了半辈子的“最好的棋”
那天在围棋教室,张栩和我说,他这半辈子下过成千上万盘棋,拿过几十个冠军,但他觉得自己下得最好的一盘棋,是把围棋从职业赛场的神坛上拉下来,送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他坚持去社区围棋教室上课12年,雷打不动每周三下午到,哪怕前一天刚在外地比完赛,坐最早的新干线赶回来也要去,教室里的学生从三四岁的小孩到八十多岁的老人都有,不管是谁问他问题,他都蹲下来慢慢讲,从来没有一点冠军架子。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说起一个叫小宇的自闭症小孩,家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孩子送到教室,小宇一开始连棋盘都不肯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别人碰他的棋子他就哭,张栩也不逼他下棋,每次上课都坐在他旁边,用棋子给他摆奥特曼、摆小汽车、摆他喜欢的恐龙,摆了整整三个月,小宇终于愿意拿一颗白子和他对摆,第一次下9路盘小宇赢了,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突然抬头对着张栩说了一句“我赢了”,站在门口的妈妈当时就哭了,说那是小宇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和陌生人说话。 后来张栩又在东京和台北开了“十元围棋课”,一节课只收象征性的10块新台币或者100日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两三块钱,专门面向上班族、家庭主妇这些没有基础的普通人,很多人下班之后绕路过来下一个小时棋,不用想KPI,不用想孩子的学费,不用想家里的琐事,就盯着眼前的棋盘,赢了开心输了也没关系,有个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的佐藤,之前因为996患上了中度抑郁,每天要吃两片安眠药才能睡着,朋友拉着他去上张栩的课,他坚持了半年,药早就停了,他说“下棋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这盘棋,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这是我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之前总有人和张栩说,你是顶级棋手,浪费时间在这些业余爱好者身上太可惜了,有这个时间多练两盘棋多拿两个冠军不好吗?张栩每次都摇摇头说:“围棋不是只有职业棋手才能下的,也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配喜欢围棋,我当年在台北巷弄里和街坊邻居下棋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当什么棋圣,我只是觉得下棋开心,如果我能让更多人从围棋里得到这点开心,比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 我之前一直觉得,像围棋、网球、花滑这些项目,都是属于精英的,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的游戏,但张栩让我明白,所有体育项目的最终归宿,都应该是普通人的生活,竞技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大家都去当冠军,而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情绪的出口、一个精神的寄托:你不用下得赢职业棋手,不用跑赢马拉松的专业选手,不用打得过国家队的乒乓球运动员,只要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开心的,是放松的,那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的意义。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谈论张栩?
写完这篇文章之前,我又翻到了那天张栩送给我的扇子,上面写着他手写的八个字:“棋里棋外,皆是生活”。 我们今天之所以还要谈论张栩,不是因为他拿过多少个冠军,也不是因为他是史上最年轻的五冠王,而是因为他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体育人生样本”: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绑定在“冠军”的身份上,也从来没有把胜负当成人生的全部,他赢过无数次重要的比赛,也输过很多刻骨铭心的对局,但赢了他就回家给太太煮糖醋排骨,输了他就去公园看老太太喂猫,转头接着去社区给小孩上课,他和太太小林泉美都是职业棋手,两个人在家下棋他每次都故意输,说“家里赢的那个必须是她”;女儿喜欢画画,他就把自己的冠军奖杯当成女儿的颜料架,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水彩笔;他每年都要抽半个月的时间回台北,在当年外公杂货铺的旧址附近,摆上旧门板改的棋盘,和街坊邻居下棋,赢了照样要冰汽水和卤鸡爪。 现在的我们太焦虑了,什么都要卷,什么都要比个输赢:读书比成绩,工作比收入,连旅游都要比谁去的地方更小众,朋友圈拍的照片更好看,我们好像都忘了,人生本来就不是一场要分胜负的比赛,你不需要赢过所有人,也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张栩的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站在行业的最顶端,却从来没有把自己活成“神”,他只是一个热爱围棋的普通人,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到了极致,也没有忘了好好过日子,就像他自己说的:“围棋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下了一辈子棋,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些奖杯,是我通过围棋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还有那些和胜负无关的快乐。”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也是一样的:你不需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也不需要什么事都做到完美,你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有自己热爱的事,能从平凡的日子里找到一点小开心,就已经赢了大多数人了,毕竟,说到底,棋里棋外,我们过的都不过是“生活”两个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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