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北京零下3度,我在东四环外的一家社区冰场见到谢冰冰的时候,她正蹲在冰场入口的台阶上,给一个穿粉羽绒服的5岁小姑娘系冰刀鞋带,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教练服领口沾了点融化的冰碴,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还有好几道深褐色的冻疮疤——那是她十几岁在东北练冰球时,年年冬天冻出来的旧伤。 冰场里十几个小孩滑得东倒西歪,笑声喊叫声盖过了制冰机的嗡嗡声,谢冰冰系完鞋带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转身看见我,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你先等我两分钟啊,刚才有个小孩摔了一跤,我去看看膝盖破了没。” 那天我们在冰场旁边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多小时,热风筒吹得人脸颊发烫,她讲自己12年的冰球生涯,讲创业三年被同行骂“搅局者”的委屈,讲冰场上那些普通小孩的故事,好几次我都看见她眼睛亮得发光,我之前总觉得冰雪运动是离普通人很远的“贵族项目”,直到那天看见那些穿着免费护具、滑得歪歪扭扭却笑得直不起腰的小孩,我才突然明白:谢冰冰做的哪里是生意,她是把原本架在半空中的冰雪运动,硬生生拽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12年冰球生涯,我见了太多“爱而不得”的遗憾
谢冰冰是黑龙江牡丹江人,10岁那年第一次接触冰球,就彻底爱上了这项在冰面上撞来撞去的运动。“那时候哪有什么室内冰场啊,就是冬天江面冻实了,体育老师带着我们在上面划个场地,自己找木板子做球杆,冰鞋都是哥哥姐姐穿剩的,挤脚也舍不得换。” 她至今记得小时候练球的场景,妈妈每天下班骑40分钟自行车带她去江边的冰场,冬天寒风刮得脸疼,她裹着两层棉袄,耳朵冻得流脓,下了冰场搓半天才能恢复知觉,饶是这么苦,队里的小孩没人喊累,大家都抱着同一个念头:好好练,以后进省队、进国家队,站在领奖台上看国旗升起来。 可那时候大部分人的梦想,都卡在了“钱”这个字上,谢冰冰说,当时队里有个叫小宇的队友,比她大一岁,天赋是所有人里最好的,滑行速度快,击球准,教练说再练两年肯定能进国青队,可小宇爸妈都是工厂的普通工人,当时省队的培训费一年要三万,一套专业装备要两万多,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弟弟,实在供不起,初三那年小宇退队了,走的那天把自己磨得掉漆的球杆送给了谢冰冰,红着眼睛说:“你替我好好打,以后打了比赛,记得告诉我结果。” 后来谢冰冰真的打进了省队,21岁那年跟着队伍拿了全运会女子冰球铜牌,可24岁那年的一次训练事故,摔断了她的职业运动员道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只能退役。 “退役那天我在宿舍收拾东西,翻到小宇当年送我的球杆,突然就哭了。”谢冰冰喝了一口手里的热豆浆,语气有点沉,“我那时候就在想,凭什么啊?凭什么喜欢冰球的孩子,要么就因为家里没钱打不了,要么就因为受个伤,这辈子就跟这项运动没关系了?冰雪运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是有钱人家的专属啊?”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埋了3年,2020年北京冬奥会的预热活动越来越多,她咬了咬牙,拿着自己退役的30万补偿金,又找以前的队友凑了20万,在北京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冰场。
创业3年被骂“搅局者”,我偏要把冰场开到普通人身边
第一家冰场开在一个老商场的地下一层,1000平的场地,之前是个倒闭的超市,谢冰冰找了施工队改了整整两个月,才弄成符合标准的冰场,刚开始没人来,她就印了几百张免费体验券,每天蹲在周边的小学门口发,发了半个月,终于有第一个小孩来报名。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春天的一个周末,一对穿着外卖工服的夫妻带着个7岁的小男孩来体验,小男孩滑了一次就不肯走,拽着妈妈的衣角说想学,妈妈问了年卡的价格,沉默了半天,拽着小男孩就要走:“咱们家条件不好,这个太贵了,咱不学啊。”小男孩当场就哭了,坐在冰场门口不肯挪步。 谢冰冰当时看的心里发酸,走过去蹲下来跟小男孩说:“你要是真喜欢,以后每周六都来,阿姨免费教你,护具冰鞋都给你免费用,好不好?”那个小男孩叫壮壮,现在已经练了一年多,去年还拿了北京U8男子冰球邀请赛的三等奖,每次来训练都会给谢冰冰带一瓶热豆浆,是他爸妈早上出早餐摊特意留的,“说你天天在冰场待着冷,喝这个暖身子。” 后来谢冰冰觉得固定冰场覆盖的人群还是太少,又花钱买了3套可拆装的流动冰场,夏天也能正常用,周末就开到各个社区的空地上,20块钱就能玩一小时,还免费提供冰鞋和护具,去年夏天在天通苑的社区摆了两个月,来了2000多个人体验,最小的3岁,最大的62岁,那个62岁的张阿姨以前是滑旱冰的,第一次上真冰滑了两圈,下来拉着谢冰冰的手激动得不行:“我年轻的时候就想滑真冰,那时候哪有这条件啊,没想到退休了还能玩上,谢谢你啊姑娘。” 可她这种低价甚至免费的模式,也引来了不少同行的不满,有人在行业群里骂她是“搅局者”,说“冰雪运动本来就是高端运动,你搞这么便宜,拉低了整个行业的档次”,谢冰冰当时直接在群里怼了回去:“什么高端不高端的?冰雪运动本来就是北方老百姓冬天在冰面上玩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有钱人的专属了?你们把价格抬得那么高,一年十几万的学费,普通家庭的孩子连体验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是毁了这个行业。” 那天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坚定:“我就是要打破这个刻板印象,我就是要让普通人也玩得起冰雪运动,凭什么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感受在冰上飞的快乐啊?”
体育的本质是快乐,不是“拿奖牌的精英游戏”
我问她,现在很多人都说“普通家庭学冰雪运动没用,又当不了运动员拿不了奖牌,浪费钱”,她怎么看? 谢冰冰听完笑了,指了指冰场上一个滑得特别快的小男孩:“那个小孩叫浩浩,去年来的时候有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带他来的时候说试了好多兴趣班都没用,想着让他来试试滑冰,刚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摔了就哭,也不跟人交流,练了半年,现在不仅滑得好,还能跟队友打配合,上次打U8的比赛进了一个球,下来抱着爸妈哭,第一次主动说‘我开心’,你说他以后能当奥运冠军吗?大概率不能,但是你说学这个有用吗?太有用了啊。” 在谢冰冰看来,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学体育就一定要拿奖牌、走职业路线,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她做了三年大众冰雪培训,见过太多普通孩子因为滑冰发生的改变:有以前一到冬天就感冒发烧的小孩,练了半年冰球之后,整个冬天都没去过医院;有以前沉迷手机游戏的初中生,自从学了冰球,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来练,成绩反而提升了,因为专注力变强了;还有以前性格内向不敢说话的小姑娘,练了冰球之后当了队长,每天带着队友喊口号,整个人都自信了好多。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培养少数精英拿奖牌啊,是让普通人获得快乐,获得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意志啊。”谢冰冰说,“你摔了一跤,疼,但是你爬起来接着滑,下次就不摔了,这就是抗挫折能力;你跟队友打配合,传球射门赢了比赛,这就是团队协作能力;你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这就是最简单的快乐,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奖牌都重要,也比上多少补习班都有用。” 我那天也忍不住租了双冰鞋上去滑了半小时,摔了两跤,屁股疼了三天,但是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脸的感觉,真的特别爽,瞬间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小孩摔得眼泪直流,还是爬起来接着滑,那种掌控自己身体的快乐,那种突破自己极限的成就感,是任何电子产品都给不了的。
我想建100个社区冰场,让每个孩子下楼就能滑上冰
现在谢冰冰已经有6个冰场了,3个固定的,3个流动的,还跟北京12所小学合作了课后延时服务的冰球兴趣班,一个学期300块钱,比大部分兴趣班都便宜,她发起的“冰雪种子计划”,每年免费培训100个家庭困难的孩子,做了两年,已经有17个孩子进了北京市各级别的青少年冰球梯队。 之前退队的队友小宇,去年也从东北来北京投奔她,现在是冰场的基础滑行助教,每天带着四五岁的小孩练滑行,笑得特别开心。“她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打够冰球,现在来教小孩,也算圆了当年的梦了。”谢冰冰说,“你看,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不仅能让更多小孩有机会接触冰球,还能让我们这些退役的运动员,有地方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现在的目标,是未来5年建100个社区冰场,不用太大,几百平就行,收费低一点,装备都可以租,让每个小孩下楼就能滑上冰,不用再花几个小时跑很远的路,也不用动辄花几万块钱买装备。“我也不指望赚大钱,能维持运营就行,让更多人能玩上冰,就够了。”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冰场刚好下课,几个小孩围过来拽谢冰冰的衣角,说下周要跟别的队打比赛,让她去当啦啦队,谢冰冰笑着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头顶,答应得特别痛快,夕阳从冰场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冰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小孩的笑声传得很远。 我之前总觉得,全民健身、“三亿人上冰雪”都是离普通人很远的口号,直到那天见到谢冰冰,见到冰场上那些普通的、快乐的小孩,我才明白:这些口号的实现,从来都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而是靠谢冰冰这样的人,靠他们把门槛降下来,把场地开到普通人身边,让每个想体验的人,都有机会站在冰面上,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 临走的时候我问谢冰冰,有没有什么想对那些想尝试冰雪运动又怕贵的普通人说,她想了想,笑着说:“别害怕,也别觉得这东西离你远,只要你想滑,几十块钱就能体验一次,摔两跤就会了,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快乐。” 风从冰场的门口吹过来,带着点冰面的凉气,她的声音很轻,却特别有力量,我想,有这样的人在,冰雪运动走进普通人的生活,真的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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