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南京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我在建邺区白鹭社区的露天足球场边上躲阴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蹲在场边给小孩系护腿板的男人,他穿的红色训练服领口已经磨得起了球,后背上印的“鲁能足校”四个字掉了一半,露在外面的胳膊晒得黢黑,胳膊上的旧伤疤还清晰可见,直到旁边有个家长递了瓶冰水喊了一声“王指导”,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王伟龙啊——那个2013年在亚冠赛场上用头球给江苏舜天拼回队史首胜的后卫,我当年在大学食堂的电视前,还为他那个进球拍碎过一个一次性餐盘。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多小时,等他带完U8组的训练,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他手里攥着半瓶冰矿泉水,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和我记忆里那个在仙台体育场狂奔庆祝的年轻人重合,又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头球,我记了10年,也差点困住我10年
“你要是前三年来找我,我根本不会跟你聊足球,听都不想听。”王伟龙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笑着摇了摇头。
2013年3月12日的那场亚冠比赛,是他职业生涯里最亮的一道光,也差点成了他这辈子走不出来的囚笼,当时江苏舜天第一次打进亚冠,前两场小组赛全败,客场对阵日本仙台维加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带着三连败回国,那场比赛王伟龙膝盖的旧伤还没好,赛前打了封闭,德拉甘本来只打算让他最后十几分钟上场冲一冲,他换上场之前拽住主罚角球的陆博飞说:“飞哥,等下有角球你就往后点甩,我肯定能抢到点。”
补时第93分钟,陆博飞的角球果然开到了后点,王伟龙挤开两个防守球员纵身起跳,把球狠狠砸进了球门死角,2-1,舜天拿到了队史亚冠首胜,赛后他在更衣室拆绷带的时候,膝盖已经肿得像个馒头,队医问他疼不疼,他摇着头说“早忘了疼了”,手机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他妈妈从山东老家打过来,哭了半个小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进球之后,他成了江苏球迷嘴里的“英雄”,走在路上都有人找他签名,俱乐部也给他发了一笔不菲的奖金,他那时候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未来能进国家队,能拿联赛冠军,能站到更高的舞台上,可命运的拐点来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半年之后的一场联赛里,他被对方前锋撞了一下,十字韧带撕裂,休养了整整一年,再回到队里的时候,位置早就被新人顶替了。
后面的几年他辗转去了中乙球队,状态起起伏伏,2019年正式宣布退役的时候,他才31岁,对于后卫来说本来还是黄金年龄。“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家躲着,电视上播足球比赛我立刻就换台,朋友约我踢球我也不去,觉得丢人,”王伟龙说,“我那时候总觉得,我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就停在25岁那个头球上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比那更风光的事了。”
他甚至去开了三个月的网约车,有一次拉到一个年轻乘客,车上刚好放着体育新闻,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当年舜天的那场亚冠,乘客说:“那个进球的后卫叫王伟龙对吧?真的牛,现在不知道去哪了,可惜了。”当时王伟龙戴着口罩,没敢接话,下车的时候给乘客免了单,回到家关上门就哭了,他说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总不能这辈子就靠那一个球活吧?”
蹲在社区捡球的前国少队长,我才懂中国足球的根在哪
刚开始做青训完全是个意外,2020年夏天,朋友家7岁的儿子壮壮想学足球,报了家附近的一个兴趣班,上了两次课小孩就哭着不想去,说教练总是骂他,还罚他跑圈,朋友知道王伟龙是职业球员出身,拉着他去兴趣班看看,刚好赶上教练教小孩停球,动作完全是错的,小孩用脚尖捅球,脚腕都崴了教练还在骂,王伟龙当时没忍住上去指了出来,教练不服气跟他呛:“你行你上啊?”
他当场就脱了外套上去给小孩做示范,半节课的时间,十几个小孩都围着他喊“叔叔教得好”,球场老板认出了他,当场就请他周末来带课,一节课给500块钱,他当时还抹不开面,觉得前职业球员怎么能去教社区的小孩?回家纠结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去了。
第一次带课只有3个小孩,其中就有壮壮,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第一次颠球只能颠1个,练了半小时就哭着说“我太笨了”,王伟龙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球都碰不到呢,慢慢来”,练了三个月之后,壮壮第一次连续颠了30个球,当场抱着王伟龙的腿哭,说“王指导我做到了!”,王伟龙说那一刻的感觉,比当年进绝杀球的时候还爽:“进亚冠球是给我自己长脸,现在是看着小孩成长,那种成就感完全不一样。”
后来他干脆辞了别的工作,专心在社区做青训,收费比市面上的机构便宜一半还多,一个学期1200块,一周练两次,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还能免学费,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爸是快递员,妈妈在餐馆洗碗,每天放学都趴在球场围栏边上看别人踢球,看了快一个月,王伟龙过去问他想不想踢,小孩点了点头又低下头说“我妈说学费太贵了”,王伟龙当场就说“你过来练,不要钱”,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球鞋和护具,去年年底浩浩拿了南京U8青少年邀请赛的最佳射手,他爸爸过年的时候扛了一筐自己家腌的腊肉送到球场,说“王指导,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这个你一定要收下”,王伟龙说那筐腊肉,比他当年拿的亚冠奖金还珍贵。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不理解的时候,他笑了笑说太多了:“有人说我放着职业队的教练岗不找,来社区教小孩是不务正业,还有人说我收费这么便宜,肯定是想骗家长后续的钱,去年冬天南京下大雪,我提前一个小时到球场扫雪,手都冻裂了,那天本来以为没人来,结果18个小孩全来了,家长们还带了热水和暖宝宝,我就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的。”
别再说中国足球没人了,一万个我这样的人在地下扎根呢
现在网上骂中国足球的人很多,说青训不行,说没人踢球,说中国足球烂到根里了,每次看到这种言论王伟龙都觉得憋屈:“大家只看到国家队输球,看不到有多少人在基层默默做事,中国足球缺的不是大牌教练,不是归化球员,是能沉下心来教小孩的基层教练。”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现在市面上很多青训机构的教练,都是体育学院刚毕业的学生,连职业比赛都没踢过,教的动作很多都是错的,小孩练到十几岁,动作定型了,根本走不了职业路,还有的机构为了出成绩,让小孩练体能练到受伤,直接毁了孩子的职业生涯,而像他这样的退役职业球员,知道职业联赛需要什么样的球员,知道怎么保护小孩不受伤,知道怎么培养小孩的兴趣,但是很多人要么抹不开面子来教小孩,要么嫌赚的钱少,不愿意来。
“我现在带的20个小孩,都是周边社区的,我跟所有家长都承诺,只要小孩学习成绩下降,立刻暂停训练,先补学习,”王伟龙说,很多家长不愿意送小孩踢球,就是怕耽误学习,怕踢不出来还没文化,“去年我带的小孩里,有12个期末考试考了全班前10,家长们都特别支持,还有的家长主动帮我做宣传,拉身边的朋友送小孩来踢球。”
今年春天他带U9队去打江苏的青少年邀请赛,遇到了某知名足校的梯队,对方的小孩都是从全国各地选的好苗子,练了四五年,个子都比他的队员高半头,最后两队踢了1-1平,对方教练下场过来问他是哪个职业队的梯队教练,他说“我就是社区的兴趣班,小孩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对方教练根本不敢信。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中国足球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砸几十个亿搞高大上的足校,请世界名帅,搞归化球员,才能把足球搞上去,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足球的根永远在基层,在每个社区的球场,在每个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基层教练身上,我们总说足球人口少,足球人口不是注册名单上冰冷的数字,是每个周末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孩,是每个愿意花时间陪小孩踢球的家长,是王伟龙这样放弃了光鲜的身份,扎根在社区的普通人。
那个绝杀球的旧照片,我现在贴在青训营的墙上
聊天快结束的时候,王伟龙带我去看了他的“青训营”,其实就是球场边上的一个活动板房,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墙上贴满了小孩们的训练照片,最显眼的位置贴的就是他当年亚冠绝杀的旧照片,已经有点泛黄了。
“之前我把这张照片压在箱底好几年,不敢看,去年才翻出来贴上,”王伟龙摸着那张照片说,“以前我觉得这个进球是我这辈子的巅峰,现在我才知道,这个进球只是个引子,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我,愿意把小孩送过来跟我踢球,我现在的梦想不是拿什么冠军,是希望十年之后,能有一个我带出来的小孩,站在职业联赛的场上,甚至站在国家队的场上,到时候我就可以跟别人说,你看,那是我从社区球场带出来的小孩。”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又穿好训练服,准备带U10的小孩训练了,夕阳照在他身上,和十年前仙台体育场的灯光一样亮,他给小孩示范头球动作,起跳的姿势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他顶的不是飞向球门的足球,是中国足球的一点点细碎的希望。
其实我们真的不必总是盯着国家队的成绩骂,也不必总觉得中国足球没有未来,你去各个城市的社区球场走一走,就能看到很多像王伟龙这样的人,他们没有名气,赚的钱不多,每天风吹日晒,但是他们在认认真真地教小孩踢球,在一点点给中国足球攒家底,中国足球的路从来都不在天上,不在什么高大上的规划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脚下,在每个小孩奔跑的脚步里,只要有一万个王伟龙这样的人在基层扎根,中国足球就总有站起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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