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月我去鹿特丹看ATP500赛,站在观众区外的流动餐车旁买炸鱼薯条,北欧的风冻得我手指发麻,接过加了冰的可乐时手一滑,眼看着整杯可乐就要泼到旁边穿灰色POLO衫的大叔身上,对方伸手稳稳接住了杯子,还递了张纸巾给我:“小心点,这里的可乐冰度比别的地方高,很滑。”我当时只顾着道谢,等他转身走向球员通道时,旁边站着的荷兰球迷捅了捅我胳膊:“你不知道他是谁?理查德·克拉吉塞克,这比赛的老板,也是1996年把桑普拉斯从温网王座上拽下来的人。”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没有保镖、自己排队买咖啡、裤子上还沾了点球场草屑的高个子男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荷兰发球机器”,那天后来我因为他推出的“外场票补位规则”,幸运地补上了阿尔卡拉斯场次的中心场第三排空位,散场后特意在出口等他,合了影还拿到了签名,他在我的门票上写了一行字:“网球属于每一个爱它的人”,这句话我现在还贴在我家的球拍包上,每次打比赛拿出来看,都觉得比任何球星签名都有力量。
1996年温布尔登:桑普拉斯7年垄断里的唯一“破局者”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对克拉吉塞克的球员生涯没什么印象,你只要记住一个数据就够了:桑普拉斯在1993到2000年之间垄断了7届温网男单冠军,唯一的缺口就是1996年,拿走冠军的就是克拉吉塞克,而且他也是整个网球历史上,唯一一个在温网草地两次击败桑普拉斯的球员——除了96年的决赛,94年温网第四轮他就已经把卫冕冠军桑普拉斯淘汰出局过。
1米96的身高,平击发球最高时速达到230公里,当年的解说员给他起外号叫“草地重炮”,说他的发球落地之后会像炮弹一样往前窜,哪怕是桑普拉斯那样的接发大师,接他的一发都经常只能碰一下拍框,很多人说他96年拿温网是爆冷,我反而觉得那是他应得的奖励,我后来查过他当年的备战记录:因为先天膝盖髌骨软化,他从20岁开始每次打比赛前都要打封闭,96年温网前他专门停了3站巡回赛,在荷兰的草地训练场泡了整整三个月,每天练150个外角发球加网前截击,专门针对桑普拉斯的单手反拍弱点,决赛那天他的一发得分率达到了82%,三盘直落击败桑普拉斯,比分是6-3、6-4、6-3,桑普拉斯全程没有拿到过一个破发点,根本不是什么运气赢球。
他的球员生涯其实很可惜,因为膝盖伤病反反复复,2003年才31岁就宣布退役了,退役的时候他的大满贯奖杯就只有那一座温网,当时媒体都替他遗憾,说如果不是伤病,他本来能拿下更多大满贯,但我后来和一个荷兰的老球迷聊天,他说克拉吉塞克自己从来没遗憾过,他退役那天接受采访说:“我已经赢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了,剩下的时间,我想让更多人能体会到我打网球时的快乐。”那时候没人想到,他后来做到的事,比拿10个大满贯还有价值。
退役后不当贵族:他把鹿特丹赛做成了“最有人情味的500赛”
克拉吉塞克2004年接手鹿特丹公开赛的时候,这个赛事已经快办不下去了:当时ATP500赛的资源都向顶级球员倾斜,鹿特丹的奖金比同级别赛事低20%,大牌球员不愿意来,票房连续三年下滑,赞助商都要跑路,很多人给克拉吉塞克出主意,说要学其他赛事做高端化,涨价VIP票,给顶级球员开出场费,把普通观众区缩小腾位置建豪华包厢,结果克拉吉塞克上来就反其道而行之,推出了一堆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政策: 第一,给所有资格赛球员包全程酒店,每天发50欧元的餐补,哪怕你资格赛第一轮就输了,这些福利也照样给; 第二,中心场只要有球员临时退赛,空位全部免费开放给持外场票的观众,按到场顺序领票,不许转卖; 第三,残障观众的观赛席全部设在中心场最好的观赛位置,和普通观众席同高度,不许放在角落的高台上,还专门配了免费的陪护座位; 第四,每周末赛事专门拿出2000张免费票发给荷兰当地的中小学,16岁以下的孩子只要带学生证就能免费进所有场地,还有专门的签名区,不需要买VIP票就能找球员签名。
我那个打ITF巡回赛、排名常年在300名左右徘徊的朋友告诉我,鹿特丹是他每年最想打的比赛:“别的赛事资格赛球员的休息室只有冷水和硬板凳,连个放球包的柜子都没有,鹿特丹的资格赛休息室和正赛球员的一模一样,有咖啡有热餐,还有专门的理疗师,我去年去打资格赛,第一轮输了,但是拿了补贴之后刚好够我去下一站蒙彼利埃的机票钱,要是没有这个补贴,我可能就得提前回国了。”去年有个排名187位的阿根廷球员,就是靠在鹿特丹打进正赛拿的奖金和补贴,连续打了三站欧洲赛事,排名直接冲进了前100,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专门提到了克拉吉塞克:“如果每个赛事的老板都像他一样,我们这些底层球员就不用天天为机票钱发愁了。”
我自己那次去鹿特丹的经历也特别触动我,我买的是最便宜的外围站票,才25欧元,本来以为只能看看外场的资格赛,结果当天有个球员感冒退赛,我排在第12个,免费拿到了中心场第三排的位置,票价要是卖的话至少要300欧元,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一个坐轮椅的球迷,他说他每年都来鹿特丹看球:“我去温网的时候,残障席在最高的角落里,我连球的落点都看不清,在这里我坐在第三排,能清楚看到球员脸上的汗,克拉吉塞克自己打了一辈子球,他知道观众想看什么。”
现在的鹿特丹公开赛是整个ATP500赛事里票房最高、观众满意度最高的比赛,赞助商排队想要合作,顶级球员也都愿意来,因为这里的球迷氛围是最好的,我之前一直觉得商业赛事肯定要赚钱优先,要讨好有钱人,但克拉吉塞克用实际行动打了所有人的脸:“你把普通人放在心上,普通人自然会给你回报。”
拒绝“精英立场”:他是职业体育里少有的“中间人”
我认识克拉吉塞克越久,越觉得他是职业体育圈里最“奇怪”的管理者:他自己是顶级球星出身,拿过大满贯,赚过千万美元的奖金,但是他从来没有站在精英的立场上说话。
2022年温网宣布禁赛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球员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公开站出来反对的顶级赛事管理者,他在社交媒体上写:“网球不应该为政治买单,那些没有做错任何事的球员,不该被剥夺工作的权利,我们办赛事的初衷,是让所有打得好的球员都能上场比赛,而不是变成政治的工具。”当时很多人骂他,说他不站在“正义”的一边,他直接回怼:“正义不是让一个20岁的球员因为自己的国籍就丢了饭碗,正义是给每一个人公平的机会。”
他还一直跟ATP呼吁,要提高低排位球员的奖金比例,现在的大师赛冠军能拿几百万美元的奖金,但是资格赛第一轮的球员只能拿几千欧元,连路费都不够,他算过一笔账:“一个排名150位左右的球员,一年要飞20个国家打比赛,路费住宿加教练费一年至少要花15万欧元,要是只有前几轮的球员能拿到高奖金,那大部分底层球员根本活不下去,没有这些底层球员,哪来的未来的巨星?”
他在荷兰发起的“网球种子计划”,已经运行了快20年,专门给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免费提供球拍、场地和教练,到现在已经帮了超过2万个孩子,去年有个16岁的荷兰裔苏里南小孩,拿到了欧洲青少年锦标赛的冠军,他在领奖台上专门感谢克拉吉塞克:“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球拍,是克拉吉塞克先生给了我第一个球拍,还免了我的训练费,不然我根本不可能打网球。”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聊职业体育,总喜欢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看他们拿多少冠军,赚多少代言,但是我们很少有人关注塔基的那些人:那些排名几百位、为了路费发愁的底层球员,那些买不起票、只能在屏幕前看比赛的普通球迷,那些喜欢网球但是没有条件训练的孩子,而克拉吉塞克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站过塔尖,知道那里的风景是什么样的,也因为伤病早早跌落过,知道失意的滋味,所以他能共情所有在网球这个行业里的普通人。
那天和他合影的时候,我问他:“你现在还会经常想起1996年拿温网冠军的时刻吗?”他笑着摇了摇头:“偶尔会,但我现在更开心的是,看到一个小孩拿着我送的球拍第一次打进球,看到一个普通球迷拿着20欧元的票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球员,看到一个排名200位的球员靠在我这里打比赛赚的钱,能继续自己的职业梦想,这些事,比拿温网冠军有意义多了。”
现在很多人提到克拉吉塞克,第一反应还是那个1996年掀翻桑普拉斯的重炮手,但是在我心里,他最伟大的身份从来不是温网冠军,而是那个愿意蹲下来给小孩递球拍、愿意帮普通观众接可乐、愿意给底层球员发餐补的管理者,就像他给我签名写的那句话一样:“网球属于每一个爱它的人”,他没有只是把这句话挂在嘴上,而是实实在在地做到了,而这,才是他留给网球这个项目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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