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我去佛山三水找朋友吃饭,饭后绕到老城区的业余体校体育场消食,刚好赶上廖力生回母校做青少年足球公益活动,那天佛山的木棉花刚开,风里飘着附近糖水店的姜撞奶香气,煤渣跑道上一群穿得五颜六色的小球员追着球跑,廖力生就站在禁区线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训练服,左脚轻轻一兜,弧线球刚好落到十米外一个小胖子的脚边,周围的小孩立刻炸了锅,扯着嗓子喊“力生哥好厉害”。
他笑着揉了揉跑过来的小球员的头,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运动裤卷到膝盖,两个膝盖上的手术疤痕还清晰得吓人,像两条趴在皮肤上的暗红色小蛇,旁边跟他聊天的老教练拍了拍他的膝盖说:“当年要是少拼点,也不至于遭这么多罪。”廖力生挠了挠头笑:“不拼的话,我哪能从这巷子里踢到职业赛场啊。”
那天我在看台坐了两个多小时,看着他给小孩演示任意球脚法,给赢了小比赛的孩子发定制的足球,散场的时候还给每个小孩塞了一盒当地老字号的双皮奶,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个留着板寸、踢任意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国奥小将,这十年他走的路,哪是一句“大器晚成”就能概括的。
三水巷子里踢出来的“金左脚”,小时候穷到鞋踢破了用胶带粘
很多人对廖力生的第一标签是“恒大青训出身”,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足球之路是从三水老城区的巷子口踢汽水瓶盖开始的。
廖力生出生在三水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爸爸是货运站的装卸工,妈妈在菜市场摆小摊卖菜,家里条件算不上好,一开始根本不支持他踢球,觉得“踢球能当饭吃吗?不如好好读书将来找个稳当工作”,但廖力生是真的爱球,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蹲在巷口,踢别人喝剩的汽水瓶盖,踢得脚指甲盖掉了都不觉得疼,有时候巷子里的邻居下班回来,都得绕着他走,怕被他踢的瓶盖砸到。
10岁那年三水体校的教练去小学挑苗子,刚好看到廖力生在操场踢石头,左脚控球稳得像粘在脚上,当场就跟他父母说要带他去体校训练,但当时体校每个月要交200块训练费,加上买装备的钱,对他家来说是不小的开支,他爸犹豫了半个月,最后把本来准备买新三轮车的钱拿了出来,跟他说“你要是敢半途而废,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时候的廖力生,是体校里最能扛的小孩,12岁那年他跟着队里去打广东省青少年锦标赛,踢决赛的时候,他穿了半年的球鞋前面踢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舍不得买新鞋,找队医要了黑胶带缠了三层就上场了,那场比赛他靠着两个任意球直接破门,帮队里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胶带全磨烂了,脚趾头流的血把袜子都染红了,后来教练自掏腰包给他买了一双当时新款的耐克刺客球鞋,他舍不得穿,包在塑料袋里放枕头底下放了半个月,只有打重要比赛的时候才敢拿出来穿。
我那天跟他聊起这件事,他笑着指了指旁边小球员脚上穿的定制球鞋说:“现在的小孩真的幸福,一买就是好几双顶级球鞋,还可以印自己的名字,我那时候就觉得,球鞋好不好不重要,脚底下有劲儿才重要。”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大家总说他的任意球踢得“接地气”,他的脚法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奇迹,是小时候踢了几百个汽水瓶盖、穿破了十几双补了又补的球鞋,一脚一脚踢出来的,我们总喜欢说“天才”,但所有天才的底色,其实都是不为人知的苦熬。
国奥时期的“任意球教科书”,他差一点就站到了里约的赛场上
廖力生第一次走进全国球迷的视野,是2014年的仁川亚运会,19岁的他第一次代表国奥队出战,就坐稳了主力中场的位置,转年的U23亚洲杯预选赛,对阵新加坡的那场比赛,他连进两个弧度完美的任意球,当场就被解说喊成“中国小儒尼尼奥”,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左脚技术细腻的广东小伙,将来肯定是国足中场的核心。
当时跟他同住国奥宿舍的吴兴涵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廖力生是队里出了名的“加练狂魔”,每天全队训练结束之后,他都要留下来加练30个任意球,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有次冬天下雪,训练场地都结了薄霜,他还是抱着球去了,踢到最后脚都冻麻了,摆球的时候手指都伸不直,最后是助理教练硬把他拽回宿舍的,回去的时候他的训练服都冻硬了,脱下来能立在地上。
那时候的廖力生,目标很明确:要帮国奥打进里约奥运会,要在恒大站稳脚跟,要进国家队,但竞技体育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你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拿到想要的结果,2016年U23亚洲杯正赛,国奥队三战全败小组出局,彻底无缘里约奥运会,终场哨响的时候,廖力生蹲在中圈,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后来在球员通道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球衣的肩膀位置全湿了。
我当时是跑国奥线的记者,在通道里碰到他,本来想安慰两句,结果他先抬起头跟我说:“姐,是我没踢好,最后那个任意球要是再偏两公分就进了。”我当时看着他红着的眼睛,突然就说不出话来,那几年网络上骂这批国奥球员的声音特别多,说他们是“最差一届国奥”,说他们拿着高薪不干活,但没有人知道,廖力生为了那届比赛,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加练,每天只睡6个小时,连过年都留在基地训练,我们总喜欢用一场比赛的结果否定所有人的努力,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赢,那些拼到最后一刻的人,就算输了,也不该被骂。
三次大伤磨平了棱角,却没磨掉他刻在骨头里的足球瘾
就在国奥出局半年后,刚在恒大一线队站稳脚跟的廖力生,遭遇了人生第一次重大伤病:比赛中对抗导致十字韧带断裂,直接赛季报销,足足养了10个月才重返赛场。
好不容易找回状态,2018年他又在训练中脚踝骨折,再休战8个月;2020年,刚在恒大打上主力的他,又遭遇半月板撕裂,再一次躺上了手术台,四年三次大伤,换做别的球员,可能早就萌生退意了,但廖力生愣是咬着牙扛过来了。
我有个朋友是广州某康复中心的运动康复师,2017年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能碰到廖力生,他说那时候廖力生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康复中心,拄着拐,首先练两个小时的核心力量,练到汗把康复服全打湿,有时候力量训练疼得他直咧嘴,也从来没喊过停,康复师说他见过那么多职业球员,很少有像廖力生这么能扛的,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他就掏出手机看自己以前踢任意球的视频,看完了擦擦汗接着练。
那段时间刚好是他老婆怀孕,他每天康复结束之后,还要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老婆煲汤,以前连电饭锅都不会用的人,愣是学会了煲十几种广式靓汤,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赛场,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但是每天回家看到老婆,喝一碗自己煲的汤,就觉得还有劲儿接着扛。“以前我满脑子都是踢球,受伤那段时间才明白,家人才是我最稳的后盾,就算踢不了球,我还能给家里人做饭呢。”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廖力生受伤之后灵气没了,踢得越来越保守了,但我特别能理解他的变化,以前他是敢拼敢冲的小将,就算拼到受伤也要抢那个球,现在他见过了伤病的可怕,知道怎么“活着”踢球,知道怎么用经验和意识弥补身体的不足,这不是怂,是成长,伤病从来不是运动员的污点,是他们刻在身上的勋章,那些打不倒你的,终究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从恒大到泰山再到回乡踢球,30+的他依旧是那个爱踢球的三水少年
2022年廖力生转会山东泰山,第一个赛季就跟着队里拿了中超和足协杯的双冠王,终于圆了自己的联赛冠军梦;2023年他选择回到广东,加盟梅州客家,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乡赛场。
今年3月我去梅州看梅州客家主场对阵深圳队的比赛,廖力生首发出场,第67分钟的时候,梅州客家拿到左路任意球,廖力生站在球前,调整了两步,左脚轻轻一兜,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接钻进球门死角,全场球迷瞬间炸开了锅,扯着嗓子喊“廖力生”的名字,他跑向看台庆祝的时候,我看到看台上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举着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力生得闲返屋企食饭”,他看到那个牌子,特意跑过去对着那个方向鞠了个躬。
赛后我才知道,那几个老球迷是从三水专程赶过来的,其中一个是他以前的邻居,小时候廖力生在巷子里踢球踢到饭点,邻居经常喊他去家里喝糖水,那场比赛结束之后,廖力生把自己的落场球衣送给了那个老球迷,还跟他约好了休赛期回三水一起吃早茶。
那天赛后采访我问他,现在已经30岁了,对未来还有什么规划?他笑着说:“没什么远大的规划,能踢一天是一天,只要还能跑,我就想一直踢下去,将来踢不动了,就回三水当青训教练,教更多像我小时候那样的小孩踢球。”
我做体育记者快15年了,见过太多年少成名就飘了的球员,也见过太多遇到一次挫折就一蹶不振的球员,廖力生是少有的,你跟他聊天的时候,能看到他眼睛里还有光的那种人,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也没有拿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荣誉,甚至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跟伤病较劲,但我觉得他的人生已经足够成功了。
我们总喜欢给成功下定义,觉得要踢五大联赛、要进国家队拿冠军才算成功,但在我看来,像廖力生这样,从小在巷子里踢汽水瓶盖,靠着自己的努力踢上职业联赛,经历了三次大伤还能站在赛场上,还能回到家乡给喜欢自己的球迷踢球,还守着自己最初的热爱,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功。
那天在三水的体育场,活动散场之后,廖力生自己抱着球在场上踢了两脚任意球,夕阳落在他身上,他踢球的样子,跟二十年前那个在巷子里踢汽水瓶盖的小男孩,一模一样,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这样吗?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坎,有伤病,有挫折,有不被人理解的委屈,但是只要你心里还有那个想踢的“球”,还有那个想实现的小目标,咬咬牙扛过去,总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道弧线。
廖力生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是一个普通的广东男孩,靠着一份热爱和韧劲儿,把自己的人生,踢得越来越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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