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在大理的全国越野跑嘉年华现场,我第一次见到郭美玲本人,她扎着高高马尾,晒得均匀的小麦色脸颊上有晒出来的雀斑,冲锋裤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正蹲在终点给刚跑完10公里亲子组的小朋友挂奖牌,还给每个孩子塞了一颗橘子,笑着说“你跑起来的样子比阿姨还酷”,如果不是身边人提醒,很难把这个说话带着山东姑娘爽直劲儿的女人,和“中国首位环塔拉力赛摩托车组女子完赛选手”“国家级越野运动指导员”这些标签联系起来,那天我们在赛场外的路边摊吃烤串,她啃着烤茄子说:“好多人说我是叛逆,是不务正业,我就是不想按别人给的剧本活而已,人生哪有什么必须走的路啊。”
没人规定白领的通勤路,只能是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郭美玲的前30年,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模板:山东出生,考到北京的重点大学,毕业进了外资企业做HR,朝九晚五,月薪两万多,上下班挤10号线地铁,加班改绩效表改到凌晨是常事,包里永远装着防脱洗发水和咖啡,唯一的运动是偶尔在公司楼下的健身房跑3公里,用她自己的话说:“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看到头了,28岁结婚,30岁生孩子,55岁退休带孙子,直到我第一次站在香山山顶看日落。”
2012年她为了减肥,被同事拉着报了京郊的徒步团,第一次走12公里的山野路线,累到坐在地上哭,裤腿刮得全是破洞,可抬头看见夕阳把整个北京城染成橘色,风刮过耳边没有写字楼里的键盘声,只有树叶哗啦啦响,她突然觉得:“我之前30年待的格子间,怎么那么小啊?” 从那之后她就入了户外的坑,先是跑马拉松,半年跑了7个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2分,后来偶然在越野赛上看到有人骑越野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一响,她盯着人家看了半小时,当场就去报了体验课,第一次练车她摔了三次,胳膊肘破了流的血把护具都染红了,教练问她还学吗,她咬着牙说“学”。 那时候她不敢告诉家里人自己玩越野摩托,怕爸妈说她“女孩子瞎折腾”,也不敢告诉同事,每天穿长袖衬衫遮伤疤,下班骑20公里电动车到顺义的训练场,练到凌晨1点再骑回市区的出租屋,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攒了三个月的奖金买了第一辆二手越野摩托,放在训练场的车库里,连小区门都不敢进。 2016年她瞒着家里人报了环塔拉力赛摩托车组,是那届比赛唯一的女子摩托车选手,最后一个赛段她遇到沙坑摔车,脚踝肿得像馒头,头盔的面罩都摔裂了,她坐在沙地里缓了5分钟,咬着牙把车扶起来,一瘸一拐地骑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她摘了头盔,脸上混着汗、沙子和眼泪,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全都围过来给她鼓掌,她拿着完赛奖牌第一反应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妈妈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平安就好,下次我去现场看你比”。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人总爱说“三十岁人生就定型了”,是特别偷懒的一句话,郭美玲30岁之前连自行车都很少骑,34岁成了环塔历史上第一个走完摩托车全程的女选手,你看,人生的轨道从来不是谁提前铺好的,你想拐去旷野,没人能拦得住你,那些说“太晚了”“不行的”人,本质上是自己不敢迈出那一步而已。
摔过的127次跤,都是她给越野新手的“活教材”
环塔完赛之后郭美玲成了圈里的名人,有品牌找她做代言,有职业队找她签约,可她都拒绝了,转头在北京通州租了个小院,开了第一家面向普通人的越野摩托训练营,她说“我玩越野不是为了当冠军出名的,是想让更多普通人知道,这种运动不是有钱人的专利,也不是只有年轻人能玩”。 2019年我曾经去过她的训练营做采访,那次营里有16个学员,最小的16岁是个刚上高中的小姑娘,最大的52岁,是个退休的阿姨,姓王,之前跳广场舞摔过一次骨折,在家闷了半年,女儿偷偷给她报了名,说“妈你试试,你年轻的时候不是总说想骑摩托吗”,第一天练基础动作,王阿姨连二挡都不敢挂,攥着车把浑身发抖,郭美玲蹲在她旁边聊了半小时,说“阿姨你别怕,我玩到现在摔了127次,每次我都记着数呢,你摔个十次八次的,比我赚多了”,说完她当场给所有人演示侧摔的正确姿势,后背砸在护具上砰的一声,起来拍拍土说“你看,护具戴全了,摔了也不疼,就跟你小时候摔屁墩儿一样”。 那天郭美玲陪着王阿姨在训练场慢骑了三圈,全程扶着后座没撒手,结营那天王阿姨自己骑完了3公里的林道,冲过终点的时候抱着郭美玲哭,说“我这辈子都以为我摔过一次就再也不敢碰带轮子的东西了,没想到我52了还能玩这么酷的事”,现在王阿姨已经成了训练营的“编外人员”,每年都来当志愿者,还拉着自己的老姐妹一起报名了老年越野徒步团。 这些年郭美玲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越野的门槛往下降:她的训练营收费只有行业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贫困家庭的孩子来学免费,她还和公益组织合作,在贵州、甘肃的山区学校开越野兴趣班,给孩子捐跑鞋、护具,找专业的教练教课,去年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男孩,之前是班里最内向的孩子,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参加兴趣班之后拿了贵州省少年越野跑的第三名,给郭美玲寄了一张奖状,歪歪扭扭写着“给郭阿姨,我以后要跑的比你还快”,那张奖状现在还贴在她大理俱乐部的墙上,旁边贴满了各地学员给她寄的明信片。 我见过很多把极限运动捧得很高的人,张口闭口都是“圈层”“高端”,好像玩个越野就高人一等,但郭美玲从来不说这些话,她总说“运动从来不是用来区分人的,是用来拉平人的,不管你是月薪三千的上班族,还是身价百万的老板,你摔在泥地里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你跑到终点的快乐也是一样的”,很多人说极限运动是有钱人的游戏,可郭美玲偏要把这个门槛拆了,她让我们知道,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信,找到快乐,这就够了。
越野不是玩命,是让你更懂怎么好好活着
前两年网上有个新闻,一个刚玩越野摩托的新手,没戴护具也没查路线,自己偷偷去跑野山,摔成了重伤,底下评论全是骂“越野就是作死”的,郭美玲当时发了一条长文回应,第一句就是“我玩了10年越野,越玩胆子越小,那些说越野是玩命的,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越野”。 她给我讲过2018年喀纳斯100公里越野跑的经历,那次她本来是夺冠热门,跑到30公里的时候遇到了极端天气,气温骤降10度,还下了冰雹,她转过一个山坡看到一个年轻选手躺在地上失温,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当时包里装着保暖毯和热水,本来给后半程准备的,想都没想就停下来给对方裹上保暖毯,陪着他等了两个小时的救援,最后虽然没能完赛,可她觉得比拿冠军还开心。“成绩算什么啊,人命才是最重要的,我出来玩越野,首先得保证自己能平安回家,其次看到别人有难,能帮就帮,这才是玩运动的人该有的底线。” 郭美玲有个规矩,所有来她训练营的学员,第一节课不是教怎么骑车,是教怎么摔车,怎么看天气,怎么查路线,怎么用急救包,她自己出门训练,哪怕是跑家门口的5公里,也会提前查好3天的天气,把路线发给至少两个朋友,背包里永远装着急救包、备用电池和保暖衣,她说“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永远不要低估自然的力量,你对自然有敬畏心,自然才会给你回报”。 现在她把北京的训练营关了,在大理租了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青菜和月季,养了一只狗两只猫,平时除了办训练营,就是在家做饭,接爸妈过来住,闲了就去洱海边跑5公里,她说“很多人觉得玩越野的人都是不安分的,都想往远了跑,可我玩了这么多年才明白,越野是让你看到更大的世界,但最终还是要回到烟火里的,你连身边的人都照顾不好,跑再远也没用”,上次我去她的俱乐部,她正给刚训练完的学员煮面条,锅里飘着青菜和煎蛋,她端着碗说“每次跑完长距离我就爱吃这口,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人啊,不管玩什么,最终求的不就是个踏实吗?” 现在太多人喜欢把极限运动包装成“逃离世俗”“追求自由”的符号,好像你不去爬个珠峰,跑个百公里,就不算活过,可郭美玲的态度才是最清醒的:自由不是你跑了多远,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你敬畏规则,敬畏生命,你才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不然所谓的“挑战极限”,只不过是不负责任的冲动而已。
没有所谓的“女性该有的样子”,你活成什么样,什么样就是对的
作为越野圈里少有的女性选手,郭美玲这些年听过太多偏见:刚玩摩托的时候有人说“女人玩什么越野,摔破了脸嫁不出去”,她环塔完赛之后有人说“她肯定是家里有矿,不然哪来的钱和时间玩这个”,去年她参加全运会群众组越野跑拿了女子第五,还有人评论“都快40岁了还跟小姑娘抢名次,有意思吗”。 她从来没解释过,直到去年做直播的时候有人问她这些问题,她直接晒出了自己刚玩越野那几年的工资条和兼职带课的收入记录:“我第一辆摩托是我攒了三个月年终奖买的,训练的钱是我周末带徒步团赚的,我花自己的钱,玩自己喜欢的运动,关别人什么事?我今年39了,我不想结婚就不结婚,不想生孩子就不生孩子,我想跑就跑,想玩就玩,我的人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她的训练营里有个38岁的单亲妈妈叫小莉,之前每天围着孩子转,丈夫出轨离婚之后她得了抑郁症,好几次想自杀,偶然在网上看到郭美玲的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跑5公里她跑了一个小时,边跑边哭,郭美玲陪着她走完了全程,跟她说“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妈妈,才是女儿,你有权利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现在小莉已经跑了5个全马,还考了初级越野教练证,上个月还带着10岁的儿子一起参加了大理的亲子越野赛,整个人容光焕发,和之前判若两人。 我总觉得现在社会给女性的枷锁太多了:“女孩子要安稳”“年纪大了该结婚”“女人不要玩太危险的东西”,好像女性的人生到了某个年纪就必须按剧本走,可郭美玲用自己的人生证明了,这些标签全都是可以撕掉的,性别从来不是你追求热爱的阻碍,别人的眼光更不是,你想活成玫瑰就活成玫瑰,想活成大树就活成大树,哪怕你想活成路边的野草,只要你开心,那就是最好的人生。 那天嘉年华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和郭美玲坐在路边吹着风,她指着远处的苍山跟我说:“你看,山就在那里,你什么时候想去爬都不晚,别等,等你攒够钱,等你有空,等别人同意,那你永远都去不了。” 我们为什么喜欢郭美玲?从来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冠军,创造了多少纪录,是因为她活成了我们很多人想活又不敢活的样子,她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需要按部就班地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你想去的地方,现在就可以出发,你想过的人生,现在就可以开始,毕竟,人生本来就是旷野,不是轨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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