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北京刚下过今冬第二场雪,我作为体育行业撰稿人受邀去延庆国家高山滑雪中心旁的青少年冰雪体验营,参加安踏的“冰雪种子计划”推广活动,出发前我还在跟编辑吐槽,大概率又是走个过场:台上嘉宾念几分钟稿子,台下摆拍几张合影,通稿一发就算完成任务,可当我裹着羽绒服推开门,听见满场小孩叽叽喳喳的笑声、摔在雪垫上的闷响、教练扯着嗓子喊“重心压低!膝盖弯!”的声音时,我突然意识到,这次的活动可能和我之前参加的所有行业活动都不一样。
开场前的小插曲:摔了三次的小丫头说“我要跟张嘉豪比跳台”
我到的比活动正式开始早20分钟,索性先去旁边的初级体验区逛,雪道是专门给小孩改的,坡度还没有小区的地下车库陡,铺着厚厚的仿真雪垫,摔上去也不会疼,没站两分钟,就看见一个穿粉色滑雪服、戴独角兽头盔的小丫头“啪叽”摔在我脚边,护目镜滑到了下巴颏,鼻子冻得通红。 我刚伸手要扶,她自己攥着雪杖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冲我摆了摆手:“阿姨我没事,我都摔第三次了,这次比上次摔的轻!”我问她多大了,她举着冻得红通通的手指给我比“八”,说叫朵朵,学滑雪半年了,上周第一次去真雪场滑中级道,摔了胳膊,妈妈本来不让她来了,她哭了一晚上才换来这次参加活动的机会。 正聊着呢,旁边的小孩突然沸腾起来,我转头就看见张嘉豪抱着个滑雪板走了过来——就是那个当年从面包师转行做职业滑雪运动员,凑钱冲击冬奥会资格的“民间滑雪天花板”,朵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拽着我的袖子蹦:“阿姨你看!我刚才说要跟他比跳台的!他真的来了!” 我当时就笑了,想起我自己第一次学滑雪的时候,摔得屁股疼了三天,坐在雪地上哭着说再也不滑了,要是当年我也有这么个偶像摆在面前,说不定早就能滑高级道了,那天在场的小孩大多都跟朵朵差不多大,七八岁的年纪,不怕摔不怕疼,看见张嘉豪胳膊上的旧伤疤都围上去摸,一个个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瞬间我突然有个很强烈的感受:我们以前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不是抓着娃娃往专业队送、往领奖台逼,是先让他们看见,原来除了课本里的英雄,还有这样活生生的、摔过无数次还在热爱的普通人,也能成为偶像。
张嘉豪的分享:没有奖牌的“失败者”,成了小孩眼里的头号偶像
活动正式开场没有领导致辞环节,主持人直接把张嘉豪请上了台,台下的小孩尖叫声差点把屋顶掀翻,我参加过那么多体育活动,还是第一次见没有领导讲话排在第一个的,好感度直接拉满。 张嘉豪的分享一点都不“官方”,一上来就把自己的黑历史全抖出来了:“我第一次参加全国滑雪比赛的时候,滑到半路摔了个狗吃屎,骨裂了,连决赛都没进去,躲在雪场的器材室里哭,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烤面包烤得好好的,干嘛来遭这个罪。”台下的小孩笑成一片,他又撸起袖子给大家看胳膊上的疤:“这是我冲击冬奥会资格赛的时候摔的,缝了12针,当时很多人说我白费功夫,一个面包师还想当奥运选手,异想天开,我当时也觉得挺遗憾的,但是现在我站在这,看见你们这么多小孩喜欢滑雪,我突然觉得,我没拿到奥运资格也没关系,要是你们以后有人能站在奥运赛场上,那我摔的这些跤就都值了。” 互动环节第一个举手的就是朵朵,她举着话筒奶声奶气地问:“嘉豪哥哥,我上次滑雪摔了胳膊,我妈妈说滑雪太危险了不让我滑,我怎么才能说服我妈妈呀?” 张嘉豪直接走下台蹲在她面前,把自己胳膊上的伤疤凑到她面前:“你看哥哥这个疤,比你上次摔的大两倍,但是哥哥现在还是能滑雪对不对?我们不是要硬扛着不摔倒,是要学会怎么摔才不疼,怎么保护自己,等下我教你几个摔倒卸力的动作,你回去表演给妈妈看,告诉妈妈你会保护自己了,妈妈肯定就同意了好不好?” 说完他真的当场就趴在雪垫上,教小孩们怎么侧身摔、怎么用后背卸力、摔的时候别用手撑地,满场的小孩都跟着他趴在雪地上滚,家长们站在旁边笑得直拍视频。 我当时坐在台下特别感慨,我们做体育内容做了这么多年,之前的叙事逻辑永远是“冠军至上”:要讲一个运动员的故事,首先得看他拿了多少金牌,有多少世界排名,好像没拿过奖牌的运动员就不配被看见,但你看在这些小孩眼里,张嘉豪这个从来没拿到过奥运奖牌、甚至连冬奥会资格都没拿到的“失败者”,比很多奥运冠军还要受欢迎,为什么?因为他的故事更真实,更贴近这些普通小孩的生活: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冠军,但是所有人都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去摔、去拼、去坚持,对于大部分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专业运动员的小孩来说,“摔倒了怎么爬起来”,比“怎么拿第一”要有用一万倍。
和基层教练的聊天:10个学滑雪的小孩,只有1个走专业,但剩下的9个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活动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站在窗边接水,旁边站着个穿黑色教练服的男人,脸晒得黑红,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正看着场里的小孩笑,我跟他搭话才知道,他姓王,是张家口一所业余体校的滑雪教练,教了8年滑雪,这次是带着自己队里的小孩来参加活动的。 我问他现在带的小孩里,有多少能走专业路线?他摆了摆手:“10个里能出1个就不错了,大部分小孩都是周末来学,当个兴趣爱好,滑个两三年就回去专心上学了,以后最多就是放假了去雪场玩一玩。”我问他会不会觉得可惜,花了那么多心思教的小孩,最后没走专业,那不白教了? 王教练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怎么会白教呢?我前年带过一个小男孩,有点自闭症,平时不爱说话,跟父母都很少交流,他爸妈没办法,听说运动能改善,就送过来学滑雪,一开始站都站不住,摔了就坐在雪地上哭,也不说话,我陪他练了三个月,才敢慢慢滑个十米远,后来练了半年,第一次能跟着我们滑中级道下来,滑到终点的时候,他突然冲着我笑,还喊了一声‘教练我做到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爸妈当场就哭了,你说这样的小孩,他就算以后不当滑雪运动员,他学会了滑雪,知道自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这比拿多少奖牌都有用对吧?” 他还给我算一笔账:“我们以前总说中国冰雪运动人口少,冬奥会的时候才多少人玩滑雪?现在你去张家口的雪场看看,周末全是带着小孩来滑雪的家庭,这才几年啊?你说这些小孩里,要是100个里有1个走专业,那我们的后备人才就够多了,剩下的99个,他们以后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滑雪,会成为滑雪消费的人群,会知道冰雪运动是什么,这才是中国冰雪的底子啊。”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国家的体育走了这么多年的举国体制路线,靠集中力量培养精英运动员,在国际赛场上拿了无数奖牌,这当然值得骄傲,但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体育从“国家队的事”变成“所有人的事”,从“领奖台上的事”变成“日常生活里的事”,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是给人力量:是给内向的小孩开口说话的勇气,是给上班族下班之后释放压力的出口,是给老年人退休之后找个能交朋友的爱好,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那个更勇敢、更健康、更快乐的自己,这些看起来“没用”的、和奖牌无关的部分,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本盘。
活动后的思考:别让“出席活动”变成走形式,体育的故事要走到人群里才有用
活动结束的时候,我在门口又碰到了朵朵和她妈妈,朵朵手里攥着张嘉豪给她签的名,蹦蹦跳跳的,她妈妈笑着跟我说:“之前她摔了胳膊我真的怕了,觉得滑雪又危险又耽误学习,本来打算以后再也不让她滑了,今天听了嘉豪的话,又听那个王教练讲了那个自闭症小孩的事,我突然想通了,就算她以后不当滑雪运动员,能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事,遇到挫折的时候知道不能随便放弃,这不比多考几分有用?我刚才已经给她报了王教练的周末班,以后每周都来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风还是很冷,但我心里特别暖,我参加过那么多体育行业的活动,很多都是台上的人对着空座位念稿子,台下的人玩着手机等结束,合影一发,通稿一写,就好像完成了“推广体育”的KPI,但这次的活动不一样,它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没有虚头巴脑的仪式,它把时间都留给了小孩玩雪,留给了运动员跟小孩聊天,留给了教练给家长讲怎么给小孩选装备、怎么避免运动损伤,甚至专门给家长开了个小讲座,讲怎么正确看待小孩的运动爱好,别一上来就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分”“对升学有没有用”。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工具”:家长把它当成升学的敲门砖,品牌把它当成流量的密码,甚至有些地方把它当成政绩的指标,但我们都忘了,体育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就是人类为了快乐、为了健康、为了挑战自己才发明的东西啊,那些功利的、附加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体育的本质。 这次出席活动,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拿到了什么通稿素材,而是看见了中国体育最有生命力的样子:它是朵朵摔了三次还敢爬起来的勇气,是张嘉豪没有奖牌依然被小孩崇拜的真实,是王教练教了8年不图冠军只图小孩开心的坚持,是朵朵妈妈放下功利心支持孩子爱好的开明。 我们办了冬奥会,办了亚运会,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是体育大国,但体育大国从来不是靠奖牌数量堆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堆出来的:是放学之后在篮球场打球的中学生,是周末带着孩子去滑雪的家庭,是跳广场舞的阿姨,是夜跑的上班族,是每一个把运动当成生活一部分的普通人,这些人的存在,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那天我开车从延庆回市区的路上,特意绕去了顺义的滑雪场,看见雪道上全是三三两两滑雪的人,有十几岁的小孩,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家摔了就笑,爬起来再滑,风刮过耳边的声音里,全是最纯粹的快乐,我当时就跟编辑发消息说,下次我们的选题别总盯着冠军了,多写写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吧,这些故事,才是最值得被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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