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首尔看亚洲乒乓元老赛，散场的时候在球员通道碰到吴尚垠，他刚打完和马琳的表演赛，额头上的汗还没擦，穿着印着韩文的休闲运动服，身边围了七八个求签名的球迷，有个扎马尾的中国小姑娘挤到最前面，递了张2005年上海世乒赛男单半决赛的旧照片，照片上28岁的吴尚垠攥着球拍，眼神直勾勾盯着对面的马琳，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吴尚垠看到照片愣了两秒，接过马克笔认认真真签了名字，还特意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中文“加油”，小姑娘举着签名蹦着喊“我爸当年看你和马琳那场球，拍碎了家里的遥控器”，吴尚垠听懂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摆摆手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抱歉，让叔叔输钱了”。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在我童年乒乓记忆里，永远站在国乒对面的“韩国一号”，以前看转播总觉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打球的时候凶得很，直到那次见面才发现，这个打了20年职业乒乓、赢过孔令辉王励勤、和两代国乒队员拼过刺刀的老将,骨子里藏着的全是对乒乓最朴素的热爱。
从“汉城球馆的笨小孩”到“抗中常客”，他的青春全是和国乒的对战记忆
1977年出生的吴尚垠，走上乒乓路完全是个意外，小时候他身体弱，爸爸为了让他锻炼身体，把他送到家附近的业余球馆练球，一开始教练都觉得他不是打乒乓的料：反应比同龄小孩慢半拍，协调性也不好，颠球颠10个能掉7个，同期进馆的小孩都打比赛了,他还在练最基础的挥拍。
但吴尚垠轴，别人每天练2小时，他练4小时，教练下班了他就对着墙打，打坏的球装了满满三个纸箱子，1997年曼彻斯特世乒赛，20岁的吴尚垠第一次代表韩国队打世界大赛，男单第一轮就碰到了当时的世界第一孔令辉，0比3脆败，三局加起来才拿了28分，赛后记者问他有没有觉得差距太大，他攥着刚换的新球拍说：“我今天连他的发球都接不住，回去先练10000个接发球，下次再和他打。”
他说到做到，之后的4年里，吴尚垠把孔令辉的所有比赛录像都存在电脑里，吃饭的时候看，睡觉前也看，琢磨他的发球旋转，算他的落点习惯，2001年大阪世乒赛男团半决赛，中韩两队拼到刺刀见红，吴尚垠作为韩国队一单，先是3比1赢了孔令辉，之后又3比2拿下了刚救了7个赛点的刘国正，一个人拿了2分，差点把当时如日中天的国乒拉下马，那场球之后，“吴尚垠”这四个字，成了国乒教练组每次备战韩国队时,都会重点标注的名字。
我以前总觉得，作为“国乒对手”的身份，吴尚垠是有点“悲情”的：打了5届世乒赛、3届奥运会，最好的单打成绩是世乒赛四强，从来没拿过单打世界冠军，每次打到最后都会输给国乒队员，2005年上海世乒赛男单半决赛，他和马琳打满7局，第7局打到10平，最后马琳靠一个擦边球赢了比赛，吴尚垠站在球台边愣了3秒，还是走过去和马琳握了手，赛后采访他说“我已经把我会的都打出来了，输了也没什么遗憾”，那时候有国内媒体给他起外号叫“千年老二”，说他每次都差一口气，但现在回头看，能在国乒统治乒坛的20年里，始终站在第一梯队和国乒抗衡，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荣耀，他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天才，就是靠一点点死磕，把自己练成了能和世界顶尖选手掰手腕的人，这种韧性,比多少个冠军都珍贵。
输了100次也会站到第101次赛场，他的职业态度比冠军更动人
我前阵子刷短视频，刷到了一个江苏的乒乓球馆老板，他手里举着一个旧球拍，拍柄上写着吴尚垠的名字，他说2008年北京奥运，他才12岁，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门票去看男单八强战，那场吴尚垠0比4输给了王皓，散场的时候他在看台上喊吴尚垠的名字，吴尚垠听到了，直接把手里的球拍扔给了他，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后来他走专业路没走成，开了个乒乓球馆，这个球拍一直挂在球馆的墙上，每次有小孩练不动了，他就给他们讲吴尚垠的故事：“这个叔叔当年打了20年球，输给国乒几十次，从来没说过放弃。”
吴尚垠的职业生涯里，输的比赛比赢的多得多，但你从来没看到过他在赛场上摆烂，不管对手是谁，不管比分差多少，他都会一分一分咬，2012年伦敦奥运，35岁的吴尚垠最后一次打奥运会，男团铜牌战对阵德国队，他作为三单出场，对阵当时世界排名第二的波尔，所有人都觉得他赢不了，结果他拼了5局，3比2把波尔拉下马，帮韩国队拿到了铜牌，赛后颁奖的时候，他直接把脖子上的铜牌摘下来，挂在了站在台下的陪练李哥的脖子上，李哥是中国吉林人，之前是省队队员，去韩国当陪练跟了吴尚垠15年，吴尚垠说：“我每天练到几点他就陪到几点，这个奖牌有他一半。”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圈太喜欢造神了，大家都只记得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冠军，却忘了那些站在亚军、季军位置上，甚至连领奖台都没站上的运动员，他们的坚持同样值得被看见，吴尚垠打了20年职业比赛，从来没站上过单打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但你去问任何一个和他打过球的国乒队员，都会说他是值得尊重的对手，王励勤以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最愿意和吴尚垠打球，他不会耍小聪明，每一分都和你硬碰硬，赢了他也觉得特别爽。”这种堂堂正正的竞技态度，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现在很多年轻运动员，输了比赛就找借口，要么怪裁判要么怪场地，赢了一场就飘上天，和吴尚垠那代运动员比，差的根本不是技术,是心气。
脱下球衣的“吴指导”，成了中韩乒乓的“黏合剂”
退役之后的吴尚垠，先是当了韩国国家队的教练，后来开始做青少年乒乓培训，现在的他，更像是中韩乒乓之间的“桥梁”，2019年成都男子世界杯，他带韩国队过来参赛，特意装了满满一箱子自己家做的泡菜，一下飞机就给刘国梁送了过去，两个人坐在球员休息室聊天，刘国梁开玩笑说“当年你打我们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吴尚垠笑着说“那是赛场，私下我们是朋友”。
我有个朋友在杭州做少儿乒乓培训机构，去年请吴尚垠来上公开课，那天发生的事我朋友到现在提起来都感动，公开课上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是自闭症患者，学了半年乒乓，连握拍都握不住，家长本来只是带他过来感受一下，没敢让他上台，吴尚垠注意到站在角落的浩浩，特意走过去问他要不要打球，然后蹲下来，和浩浩视线齐平，握着他的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教了40多分钟，满头都是汗，周围的家长都在安安静静地看，没人催他，最后浩浩第一次把球打过球网的时候，吴尚垠比他还开心，举着他的手对着全场喊“好球”，浩浩的妈妈站在边上,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去年的中韩青少年乒乓交流赛，吴尚垠带了20个韩国小孩过来，有个10岁的韩国小孩输了球，坐在场边哭，吴尚垠没骂他，把他拉到赢了他的中国小队员身边说：“你刚才的反手拧打得特别好，能不能教教他？”两个小孩当场就拿着球拍练了起来，休息的时候还交换了零食，根本看不出刚才还是对手，吴尚垠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打了一辈子球，早就明白，乒乓不是只有输赢，它是能让不同国家的人成为朋友的东西。”
我们为什么会怀念吴尚垠那个时代的乒乓？
写完吴尚垠的这些事，我突然在想，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会怀念吴尚垠、波尔、萨姆索诺夫那一代运动员的时代？不是因为那时候的球打得比现在好看,是因为那时候的乒乓更纯粹。
那时候的运动员，场上是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场下是能一起喝酒聊天的朋友，没有饭圈的互撕，没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通稿，大家比的就是球技，赢了就大方祝贺，输了就回去苦练，吴尚垠2003年巴黎世乒赛赢了王励勤进四强，赛后王励勤主动过去拍他的肩膀说“你今天反手打得真好”，吴尚垠后来把这句话写在自己的球拍套上，每次练不动的时候就看一眼，现在呢？运动员输了一场球，粉丝能把对手的社交平台骂到关评论，赢了就各种踩一捧一,完全忘了体育的本质是什么。
还有人说现在国乒独孤求败，看得没意思，其实我反而觉得，正是因为有吴尚垠这样的对手存在，国乒才能一直保持进步，如果全世界都没人能和国乒打了，那国乒的进步速度也会慢下来，吴尚垠那代“外协会”选手，明明知道自己赢国乒的概率很小，还是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去追，去拼，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回到开头我在首尔碰到吴尚垠的那个下午，我和他说我小时候看他和马琳那场七局大战，现在还会翻出来看，他笑了笑说：“我也会看，每次看都觉得当年要是再咬咬牙就赢了，不过也没关系，输了也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记到现在。”
你看，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赢才有意思，那些咬着牙坚持的时刻，那些输了之后再来的勇气，那些对手之间惺惺相惜的瞬间，才是我们热爱体育的原因，吴尚垠不是什么超级巨星，也没有拿过大满贯，但他的故事，比很多冠军的故事都更动人——他告诉我们，就算你没有顶尖的天赋，就算你一辈子都拿不到最高的奖项，只要你热爱，只要你坚持，你也能在你热爱的领域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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